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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于星星欲言又止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柯瑾没有再追问别院的具体细节,只是将空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屋外传来打更人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柯瑾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他站起身,对于星星道了谢,约定明再碰头。走出悦来酒楼后院的小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污水沟的淡淡腥气。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柯瑾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他朝着城西的方向,默默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踏着青石板路上自己的影子,慢慢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柯瑾没有立刻行动。

他白天照常去文伯那里抄书,偶尔在集市上转悠,买些最便宜的糙米和粗盐。他表现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书生,沉默,谨慎,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坐在那间破旧小屋的油灯下,反复咀嚼文伯和于星星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里,有些是关于“诡异”的零散认知。低等游魂惧阳火,畏人声,厌秽物……这些信息像水底的暗流,时隐时现,并不连贯,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他不知道这些认知从何而来,是前世的阅读积累,还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残留?又或者,是他那所谓的“副本BOSS潜质”带来的本能?他无法确定,但此刻,这些碎片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周家别院必须去。

这不是莽撞,而是权衡后的选择。周扒皮已经盯上了他,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窜出咬上一口。被动等待只会让处境更加危险。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周家到底在找什么,需要知道那荒废的别院里藏着什么秘密,是否真的与“诡异”有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验证——验证自己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验证这个世界“诡异”的真实面貌,也验证自己……是否真的与众不同。

如果连面对一个传闻中的“低等游魂”都不敢,谈何在这个诡世生存?谈何应对九十天后那个更恐怖的威胁——于镇岳?

第四天傍晚,柯瑾开始准备。

他从床底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旧物。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本蒙尘的旧书,一方缺角的砚台,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边缘已经生出暗绿色的铜锈,镜面也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照出人影。柯瑾拿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冰凉,触感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他记得碎片里提过,铜属金,有辟邪镇煞之效,虽对高等诡异无用,但对低等游魂或有微弱震慑。

他又找出几块还算净的旧布条,走到屋外。墙角堆着一小包雄黄粉,是前几特意从药铺买的,花了他三文钱。他将布条浸在水里打湿,然后均匀地撒上雄黄粉。刺鼻的硫磺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燥的辛辣感。雄黄辟邪,这是民间常识,记忆碎片里也隐约肯定了这一点。

最后是鞭炮。

这东西不好弄。寻常百姓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上几挂,平时少有售卖。柯瑾跑了好几个杂货铺,才在一个偏僻巷口的小店里找到。店主是个瘦老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大概觉得一个穷书生卖鞭炮很是奇怪。柯瑾没解释,只说要驱赶屋里的老鼠。他买了一小串,只有二十来个炮仗,用红纸简陋地串着,花去五文钱。这几乎是他所剩钱财的十分之一。

他将铜镜揣进怀里,贴着口放好。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雄黄布条塞进袖袋,鞭炮则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另一个袖袋。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无月。

柯瑾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走入浓稠的黑暗。巷子里寂静无声,连狗吠都听不见。空气湿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吸入肺里有些刺痛。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青林县不大,从城东到城西,步行不过两刻钟。但夜晚的街道与白截然不同。白的喧嚣、人气、烟火气,此刻全都消失了。两侧的房屋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大多紧闭,偶尔有几扇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反而更衬得周遭黑暗深重。脚下的青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湿光,那是夜露。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啪嗒,啪嗒,清晰得有些瘆人。

柯瑾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手心微微出汗,但呼吸刻意保持着平稳。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能让恐惧控制行动。他不断在脑海里复习那些碎片信息:低等游魂,惧阳火,畏人声……如果遇到,铜镜照之,雄黄阻之,鞭炮惊之。然后,立刻离开。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破败。老城墙的轮廓在远处黑暗中隐约浮现,像一道匍匐的巨影。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着杂草腐烂的气息。终于,他看到了于星星描述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荒废的宅院区,据说早年是城中富户聚居之地,后来不知怎的渐渐败落,住户搬离,宅院荒废。周家的别院就在这片荒宅的最深处。

柯瑾停下脚步,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仔细观察。

眼前是一片破败的景象。残垣断壁在黑暗中勾勒出扭曲的轮廓,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摩擦。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无边的死寂。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某种被抽空了生气的空洞,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清醒。然后,他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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