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贴着墙和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松软的腐叶和杂草上，几乎无声。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分辨出路径和障碍。腐烂的木料气味、湿的土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旧灰尘却又更加阴冷的气息，不断钻入鼻腔。
按照文伯的说法，周家别院占地不小，前后三进，有个独立的后花园，那口出事的枯井就在后花园的角落。柯瑾绕过几处完全坍塌的屋舍，穿过一道已经没了门扇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稍微开阔了些。
这里应该就是别院的前院了。
地面铺着的青砖大半碎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正对着的堂屋门扉洞开，里面黑得如同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两侧的厢房窗户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夜风吹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哭泣。
柯瑾没有进入堂屋，而是沿着左侧的游廊，朝着后院方向摸去。
游廊的顶棚塌了一半，木椽断裂垂下，像怪物的肋骨。脚下时不时踩到碎裂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立刻停住，屏息倾听。除了风声，别无他响。
穿过游廊，又是一道月亮门。这道门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但门板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空洞的拱形。门内，就是后院。
柯瑾在门边停下，侧身朝里望去。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原本可能是个小花园，但现在只剩下疯长的荒草和几棵歪斜的枯树。杂草在黑暗中像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围墙。而在院子的最深处，靠近东南角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圆形轮廓——那应该就是枯井。
井口似乎比地面略高，用石块垒砌，但此刻大半被荒草掩埋，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对着漆黑的夜空。
柯瑾没有立刻靠近。
他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残骸后面。这里距离枯井大约十几丈，视线还算清晰，又有遮蔽。他从怀里掏出铜镜，握在手中。镜面冰凉，边缘的铜锈有些硌手。另一只手摸向袖袋，指尖触到了油纸包着的鞭炮和浸过雄黄的布条。
然后，就是等待。
子时。
文伯说，怪声大多出现在子时前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柯瑾感觉手脚开始发僵。他轻轻活动着手指，保持血液循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枯井方向。
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浓稠。风声似乎也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整个荒宅仿佛沉入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击。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呢喃。初时听不真切，但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哭声。
女子的哭声。
幽幽咽咽，时高时低，带着无尽的悲切和绝望。声音似乎就是从枯井方向传来的，但在寂静的夜里产生了诡异的回响，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哭声，将人包围。
柯瑾的背脊瞬间绷紧，汗毛倒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非人之声，那种直击灵魂的寒意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哭声并不尖利，反而很低沉，像是压抑了太久，已经哭哑了嗓子，只剩下机械的、绝望的抽噎。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中蜿蜒，钻进耳朵，缠绕在心头。
他用力握紧铜镜，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没有跑。不能跑。记忆碎片里提到，面对低等游魂，慌乱逃跑反而可能它，或者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哭声确实是从枯井方向传来的。但奇怪的是，井口附近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影子。只有那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又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响了一些。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连成了一片，呜呜咽咽，悲悲切切。与此同时，柯瑾注意到，枯井口似乎有些异样。
井口上方，那一片黑暗的空气中，开始渗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非常稀薄，在漆黑的背景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柯瑾集中全部注意力，还是看到了。雾气从井口袅袅升起，并不扩散，只是缭绕在井口上方尺许的范围，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雾气出现，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冻结血液的阴寒。
柯瑾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看到了，也感觉到了。这就是“诡异”？这就是低等游魂显现的征兆？
他慢慢从袖袋里掏出了那串鞭炮，另一只手摸出了火折子。火折子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物，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他轻轻拔开盖子，对着吹了吹。一点微弱的火星亮起，勉强能照亮他手指的一小片范围。
按照计划，点燃鞭炮，制造巨大的声响和火光，惊走游魂，然后立刻撤离。
他捏住鞭炮的引线，凑向火折子。
就在引线即将触到火星的刹那，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侧院方向的一点异动。
侧院那边，有一道残破的月亮门，门框歪斜，只剩半边。而此刻，在那半边门框的阴影里，似乎扒着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柯瑾的动作瞬间僵住。
火折子的微光映照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女孩。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瘦得几乎脱形。她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同样死死地盯着枯井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专注。
是阿芷。
哑女阿芷。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柯瑾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他迅速压低身子，将自己完全隐藏在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阿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枯井上。随着哭声渐响，灰雾渐浓，柯瑾看到，阿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的、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跟着那哭声一起呜咽。脏污的小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是眼泪。
她在流泪。
无声地，对着那口传出女子哭声、渗出灰色雾气的枯井，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