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郡揉进些别的桥段,铺陈开来,自然比原先那巴巴的短章动人得多。
待他讲到尾声,竟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湘云听得口起伏,忽然一掌拍在案上:“这和尚好毒的心肠!白娘子未曾害人,凭什么镇在塔底,永世不见天?!”
她又瞪圆了眼:“那许仙也是个不中用的!书读不好,武练不成,终浑浑噩噩,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她嘴里还嘟囔着“秃驴”
之类的话,宝玉在一旁听了,脸色微微发僵——虽知不是骂自己,却总觉得那字眼刺耳。
众女还沉浸在故事余韵里,各自神伤,却见湘云一副义愤填膺的男儿模样,不由得都怔了怔。
众人先是怔住,随即却都笑出了声。
秦可卿以绢帕掩着唇角,眼波流转间轻声道:
“云丫头莫不是入了戏?不过一段闲谈罢了,何至于动气伤身?”
薛宝钗转向史湘云,指尖掠过腕间玉镯:
“早知结局未必圆满,怎的还当了真?”
湘云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哽咽:
“那僧人手段狠厉,许姓书生又懦弱无能……害得白蛇受困塔底,连襁褓婴孩都成了无依的孤雏。”
这话落下,满室骤然静了。
各人心头都漫起不同的酸楚——
宝钗想起亡故十年的父亲,虽有母亲呵护,兄长薛蟠却终惹是生非;
迎春垂眸不语,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有亦如无,自己性子温吞,连仆妇都敢当面顶撞;
探春指节微微发白,生母与胞弟的荒唐行径早成了府里笑谈;
至于惜春,若非贾郡时时照拂,贾敬贾珍怕是早已忘了这女儿的存在。
黛玉别过脸去,窗棂外的竹影在她眸中晃动。
幼弟夭折、母亲病逝的旧痛尚未平复,如今又与父亲分隔两地,独在贾府寄人篱下。
湘云攥紧了衣角。
父母双亡后,叔伯虽待她亲厚,可终究替代不了血脉至亲的温存。
见姑娘们神色黯然,贾郡忽然抬高声音:
“故事还未完呢,后头还有续章!”
惜春立刻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真的?白蛇逃出来了么?”
湘云也急急追问:
“那孩子后来怎样?”
被数道目光灼灼盯着,贾郡只得笑道:
“自然救出来了。
那孩儿本是文曲星降世,后高中状元。
只是这故事说来话长,明再细细讲罢。”
众人闻言,肩头皆是一松。
王熙凤适时话,腕上金镯叮当作响:
“瞧瞧,听段戏文竟都痴了。
这时辰也不早了——话说回来,这般好故事若印成书册去卖,岂非一本万利的买卖?”
贾郡眉梢微动:
“二嫂子若有心,不如合伙开间书坊?我这儿还有许多故事可写,正经典籍也能刊印,既赚名声,也赚银钱。”
凤姐眼睛倏地亮了:
“果真能盈利?”
“自然。”
贾郡顿了顿,“但开书坊非儿戏,需考量印刷、铺面、人手诸多琐事……”
话未说完,王熙凤已抢道:
“这些都不难!咱们家别的不多,田庄、店铺、仆役尽是现成的。”
姑娘们纷纷摇头失笑。
凤姐浑不在意——自她嫁入贾府,眼见着家道渐衰微,这些年掌家理事早已心力交瘁。
平虽能攒些私己,终究杯水车薪。
如今听得生意门路,怎能不喜?
探春在旁温声提醒:
“此事急不得。
纵使郡哥哥故事再多,落笔成书也需工夫。
单是白蛇传一卷,该有多少字句?”
贾郡却从容一笑:
“写书不难。
我心中有数部书稿,必能传遍天下。”
(此间世道因历史轨迹已变,虽仍有英杰留名史册,其命运脉络却全然不同。
这方真实人间并无《红楼梦》,
《水浒传》却早已刊行于世。
而《三国演义》——尚未现世!
若论最能表露贾郡“忠臣之心”
的途径,
最直白莫过于承袭宁国府后向新帝效忠,
可贾郡的计划需再延三四个月乃至半载,
届时他也不过十四岁,即便袭爵亦难担重任。
如今却有更好的法子:
借《三国演义》一书传递心志!
这部书虽通篇谋略,却藏着一脉相承的君臣大义,
其中忠贞思想最合当今统治者脾胃,
尤其对承乾帝眼下处境而言,此书不啻为一块叩门金砖。
见贾郡神色笃定,湘云忙扯他衣袖:
“郡哥哥,到底是什么故事?快讲来听听!”
贾郡故意侧身逗她:
“你唤我一声二哥哥,我便说。”
湘云撇了撇嘴角。
她平素咬字总含混,“爱”
与“二”
缠在一处,为此曾被贾郡打趣过几回,此刻自然不肯再露怯。
黛玉抿唇轻笑:“云丫头,瞧瞧外头天色多沉了,还不回去歇着?白蛇的故事既已听完,也该知足啦。”
贾郡尚未应声,门扇忽被推开。
鸳鸯撩起棉帘走进来,满屋的姑娘纷纷起身。
王熙凤迎上前拉住她的手:“哎哟,这不是鸳鸯姐姐?深更半夜的怎还跑一趟?倒是我们不懂事,竟赖到这般时辰!”
说罢转向众人扬声道:“快走快走,今晚咱们什么也没瞧见,更没见过鸳鸯姐姐——都记牢了?”
一阵低低的笑声漫开。
鸳鸯无奈摇头:“快别拿我说笑了。
老太太睡不着,唤您、珠 并东府珍 过去凑一桌牌。”
王熙凤望了眼窗外浓墨似的天:“这时辰老太太竟还醒着?我去瞧瞧,可别是酒劲未散伤了神。”
李纨从后头缓步走来:“你呀,净瞎心。
鸳鸯既在这儿,老太太能有什么不妥?定是今儿两府人聚得齐整,老人家心里欢喜,没了睡意。”
鸳鸯含笑点头:“正是呢。
老太太说请几位过去摸两圈牌,还嘱咐姑娘们早些安歇。”
她转向可卿,声音放轻了些:“老太太惦记少身子弱,这两不如就在这边住下,免得来回奔波。
若住几能见好些,便安排在……”
“就歇在我隔壁院子,”
王熙凤抢过话头,挽住可卿的手,“那儿如今空着,我让平儿即刻回去收拾。
夜里我过去陪你。”
可卿迟疑片刻,终是颔首。
嫁入府中两年,虽得上下称许,她却始终如惊弓之鸟,总怕哪贾珍闯进门来。
如今能在此处躲几,纵有些不合礼数,倒也得以暂喘口气。
尤氏轻拍她手背:“老太太疼你,便安心住下。
我们这便过去了,你同平儿一道回院罢。”
可卿再次点头。
贾郡始终未言。
贾母遣鸳鸯来,首要便是提醒姑娘们时辰已晚。
若非宝玉、贾环、贾兰皆在,怕早半个时辰便来催了。
既然可卿暂留,倒也不急一时——这侄媳妇瞧着柔婉,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否则早让贾珍得了手。
众人披上斗篷大氅时,回头瞧见贾郡正俯身为惜春系带子,皆相视莞尔。
贾郡送她们至院门,对张嬷嬷道:“回去哄四妹妹早些睡,莫贪玩。”
惜春耳微红:“我才不贪玩呢!”
贾郡朗笑,朝众人拱手:“山中备了些薄礼,晚宴时已送至各院。
并非贵重之物,还望莫要嫌弃。”
姑娘们连声道谢,随即面露赧然——今贾郡归府,她们尚未备礼,反倒先收了赠物。
湘云大手一挥:“今儿忘了给郡哥哥备礼!昨儿才知定下归期,来不及置办。
明再来,必定补上!”
贾郡哈哈一笑,仿若江湖侠客般抱拳:“静候佳音!”
话出口却觉不妥——这词在前世似已被用滥了。
未料湘云反倒眼睛一亮,学着他抱拳高声道:“一言为定!”
贾郡心下暗叹:这味儿更不对了……前朝那些谐音戏语,真是害人不浅。
贾郡回到屋内,见袭人与香菱正归整物件,晴雯端了铜盆欲跪至跟前伺候他净面。
他摇头失笑:“府里规矩虽重,但这屋里终是我说了算。
在山中野惯了,不惯让人跪着伺候,往后打好水搁着便是。”
晴雯与袭人皆是一怔。
贾家乃国公府第,规矩比宫里也不遑多让。
纵如今门庭稍颓,越是这般越重礼数——丫鬟伺候主子洗脸,须将铜盆高举过顶跪奉;待主子洗罢退下,再换一人跪捧巾帕托盘。
晴雯性子虽烈,这些礼数却从不敢乱。
贾郡顺手接过那盆温水。
晴雯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音,袭人立刻扯了扯她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敢这样同主子回话?”
话刚出口,贾郡已经俯身掬起了盆里的水。
晴雯愣了一瞬,道歉的话卡在嘴边,人却已经快步上前,将搭在臂弯的布巾递了过去。
这回她没再跪下,不知是听了先前的吩咐,还是怕动作慢了再被夺了去。
湿布抹过脸颊,贾郡的声音带着水汽:“往后在这屋里,没外人在时,不必太拘着。
我和宝玉不一样,那些面上的规矩,我不看重。”
“宝二爷……也不看重这些的。”
晴雯低着头,含混地嘟哝了一句。
袭人的脸色霎时褪了血色。
今既被老太太指到这儿来,往后能不能回去尚且两说,眼下她们就是贾郡屋里的人。
这般回嘴,若遇上个不像宝玉那般好性儿的主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贾郡却笑出了声:“你这脾气,先前是怎么在府里待下来的?听说你是赖嬷嬷带进府的,她就教你这样顶撞主子?”
晴雯猛地抬头,慌忙摆手:“不是的,爷!是我糊涂了,和赖嬷嬷不相,您可千万别告诉老太太去!”
瞧她那惊慌模样,贾郡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想起前世先看的那部剧集,后头才补的原著,对里头那个伶俐却莽撞的丫头,总存着几分偏袒。
此刻自然也不会真计较,只淡淡道:“从前如何,我不管。
既到了这儿,该守的本分得守着,别做出格的事。”
晴雯忙不迭点头,可那眼神飘忽,显然没往心里去。
一旁香菱软软地话:“爷,能让我娘也过来么?我娘懂得可多了,什么都会的!”
袭人和晴雯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哪里是她娘厉害,分明是这丫头自己懵懂得厉害。
贾郡颔首道:“明我和老太太提一句便是。
不过即便来了,也待不了两年。”
香菱茫然地眨着眼。
袭人温声解释:“府里的爷们,小时候才有嬷嬷随身照看,成了家,嬷嬷便要分派别的差事了。
好比琏二爷屋里的赵嬷嬷,明白了么?”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半点没懂——她压没见过贾琏。
贾郡引着三人进了里间,目光落在那张格外宽大的陪榻上,故意问道:“这榻也睡不下你们三个,如何是好?”
“睡得下,睡得下的!”
袭人连忙应声。
晴雯也跟着用力点头,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生怕他接下来要行什么不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