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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请安时得知,贾郡天未亮便来过,此刻已然离去。

一行人于是转了方向,捧着各色锦盒的丫鬟们紧随其后,那些盒子里装的,是贺他此番归家长住的礼。

黛玉瞧着湘云那一身利落打扮,用帕子掩了嘴角:“这身行头一穿,倒像个俊俏的小郎君了,别有一番气象。”

湘云立刻扬起脸,脖颈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什么小郎君!是女侠,行走江湖的女侠!林姐姐若不懂,改我与你细说红拂夜奔的典故。”

宝钗在一旁抿嘴笑道:“这便扯上红拂女了?那谁是伴她左右的虬髯客,谁又是与她偕行的李药师呢?”

黛玉眼波一转,接得飞快:“依我看,宝玉扮那虬髯客倒是顶合适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轻笑出声,周围的姐妹们也想起前些时宝玉用发梢假作胡须逗乐的模样,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湘云鼻子里轻轻一哼:“是了是了,林姐姐心里头,自然盼着爱哥哥是那虬髯客的。”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因自幼失怙而比旁人更通透些。

红拂与李靖乃是佳偶,此刻若宝玉被比作虬髯客,那李靖之名,岂非落在了贾郡头上?这念头只在她心里极快地掠过,未及深想,注意力便又回到与黛玉的嬉闹上。

黛玉颊边飞起一抹淡红,低低啐了一口。

宝钗与迎春、探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忍笑。

年幼的惜春扯了扯湘云的袖子,满眼好奇:“云姐姐,红拂女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李药师又是何人?”

湘云一时语塞,脸颊竟有些发烫。

宝钗笑着解围道:“瞧瞧,咱们云丫头还是这般爱闹。

可还记得去年?你闯进宝兄弟屋里,硬是套了他的外袍靴子,连抹额也夺了去,袭人拦都拦不住。”

探春也忆起当时情景,笑道:“远远望去,真真与二哥哥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多了副耳坠子。

还故意站得老远,任老太太怎么唤也不过去。”

“老太太眼神不济,又没戴那助眼的叆叇,只一个劲儿招手,喊着‘宝玉快近前来,仔细灯穗子上的积灰迷了眼’,她倒好,躲在暗处只顾偷笑,一声不吭。”

宝钗补充道。

想起那滑稽一幕,众人都笑了起来。

湘云自己也乐不可支,辩解道:“我哪是故意逗老太太!是跑出来时险些撞见你们,怕露了馅,才不敢出声的。”

黛玉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心:“还狡辩呢。

自打老太太夸你穿了男装更显精神,你便越发爱这般打扮了。

学那些男子的做派,有什么趣儿?”

湘云存心逗她,忽然抬手将袖口凑近黛玉鼻尖:“你闻闻,可有半分异味?”

又是一阵清脆的笑声荡开。

等到了贾郡的院子,才知主人尚未归来。

袭人与晴雯接过礼物妥善安置。

袭人解释道:“爷一早便说,还得去东府给敬老爷请安,恐怕要迟些才能回来。”

宝钗目光在屋内扫过,问道:“香菱那丫头呢?”

晴雯忍着笑意答道:“还睡着呢。

爷昨儿发了话,说在这院里不必守太多规矩,想睡到几时便几时。

偏她实心眼,当真了。

清晨爷起身梳洗时,她还没动静。

爷也不恼,特意嘱咐我们给她留了饭食,说睡醒了再用。

方才我进去瞧,还睡得沉呢。”

袭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她总觉得,即便主子宽厚,做下人的也不该如此懈怠。

哪知昨夜才说免了诸多礼节,香菱便全然照办。

更奇的是,贾郡竟真的没有责怪,反而笑着让她们别去扰她清梦。

姑娘们见袭人这般神色,都有些好奇。

湘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郡哥哥昨夜……没为难你们吧?”

这话引来几声轻啐。

她们年纪尚轻,于风月之事不过朦胧知晓些皮毛。

袭人也红了脸,低声道:“姑娘又说这些没边儿的话。

昨夜爷是教我与晴雯认字来着,学了十好几个,只是笔划还歪歪扭扭的。”

探春闻言,眼中露出钦佩:“郡哥哥真是体贴,也有这般耐心。

他不只学问扎实,字也写得极好。

你们用心学自然是好,只是也别太过劳累了他。”

昨她们便听说,贾郡预备着两年后要下场应试了。

马车在荣国府内停下时,贾郡推开车窗,便瞧见路旁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披着银灰斗篷,另一个裹着藕荷色大氅,虽都裹得严实,却掩不住身形轮廓。

他下了车,朝两人走去。

“二嫂子与侄媳这是往何处去?”

他开口问道。

穿银灰斗篷的那个先笑出了声,声音脆得像檐角风铃。”专程来贺你迁居的喜事,难不成还瞧不出来?”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丫鬟捧着的漆盒,“这般问话,倒显得生分了。”

贾郡“咦”

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盒子。”二嫂子家底厚,捧着东西未必是送礼,兴许是去老太太那儿献宝呢。”

旁边穿藕荷色大氅的妇人轻轻掩口:“晨间已去过老太太屋里了,方才回来。”

贾郡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侄媳妇今气色倒比昨亮堂许多。

看来荣国府水土养人,合该多住些子。

老太太素来疼你,必定乐意。”

秦可卿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她垂下眼,将声音放软了些:“昨夜与二婶子说了许久话,心里开阔不少,身上便觉轻快了。

自嫁进贾家,长辈们皆待我亲厚,偏我近来身子不争气,未能尽心侍奉。”

“尽心也不在一时。”

贾郡语气平常,“对老太太和二嫂子多上心便是了。”

秦可卿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幸有大氅遮掩。

她此刻已确信,这位年轻叔父不仅看破她称病,更知晓背后缘由。

王熙凤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虽未听出深意,却嗅出些异样。

贾郡转而朝王熙凤笑道:“二嫂子莫多心,我是见侄媳病势好转,心里宽慰。

说来还是二嫂子有福气,挨着你住的人都沾光。”

王熙凤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眼底却仍存着疑虑。

她打量贾郡神色,又瞥了瞥秦可卿,终究没再追问。

三人便带着丫鬟往贾郡院子方向缓步走去。

路上秦可卿话少了许多,常是问一句才答半句。

行至半途,王熙凤忽然开口:“郡兄弟昨提的那桩营生,可还作数?”

贾郡嘴角弯了弯。

他早料到这位管家会按捺不住。

如今荣国府表面光鲜,内里却渐吃紧,她掌着中馈,月月都要为支应发愁。

府中上下四百余人的月钱,常被她挪去放贷,一年所得不过千余两银子,于公中开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既无别的生财之道,自然会对书坊之事上心。

“自然作数。”

他应道,“已有几册书稿在写了,但还不急。

再等两本好的,一并筹备。”

王熙凤眼睛亮了亮,正要细问,却见贾郡已转向秦可卿:“侄媳既身子见好,平也可常来园子里走走。

总闷在屋里,反倒容易积郁。”

秦可卿轻声应了。

她袖中的手微微出汗,方才贾郡那几句话,像细针般扎进她心里。

装病之事若被捅破,她在宁国府该如何自处?贾敬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她偷眼去瞧贾郡,却见他已转头与王熙凤说起近京中风物,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寻常关切。

一行人转过回廊,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贾郡忽然停步,望向庭中一株老梅。

枝头残雪未消,底下却已冒出几点嫩苞。

“这天儿看着还要冷一阵。”

他像是自言自语,“但地气已经暖了。”

王熙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接话道:“可不是,昨儿夜里我还听见檐下冰棱化的滴水声。”

秦可卿没有作声。

她盯着那些梅苞,想起宁国府院里也有这样一株老梅。

去年花开时,贾敬曾在树下对她说过些话。

那些话如今想来,字字都带着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平温婉神色。

三人又行了一段,贾郡院门已在望。

守门的小厮见他们来,忙掀开厚厚的棉帘。

里头暖意混着墨香扑面而来,王熙凤深吸一口气,笑道:“你这屋子倒布置得雅致。”

贾郡请她们入内,吩咐丫鬟上茶。

秦可卿在靠窗的椅中坐下,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书册。

纸页间墨迹犹新,写的是些修身养性的句子。

她想起晨间在探春那儿听到的话,晴雯说贾郡教她们认字,念的便是这类文句。

王熙凤已与贾郡谈起书坊细节。

她问得仔细,从刻板用工到纸张采买,无一遗漏。

贾郡一一答了,语气从容,像是早已筹划周全。

秦可卿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她忽然想起昨王熙凤在她屋里说的那些体己话——关于府中艰难,关于将来打算,关于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不易。

茶香袅袅升起,在暖阁中漫开。

窗外传来麻雀啾鸣,衬得屋里谈话声忽远忽近。

秦可卿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去面上神色。

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像往那样温顺地附和,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

贾郡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很快又移开。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地气已经暖了”

——这话可是另有所指?是在暗示什么?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茶盏握得更紧些,任由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

王熙凤说到兴处,声音高了些:“若真能成,倒是一桩长久营生。

总比那些……”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总归是正经路子。”

贾郡颔首,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残雪正从枝头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褐的树皮。

春天确实要来了,他想。

只是这深宅大院的春天,从来都来得慢些,去得快些。

院门尚未推开,便听见里头传出一片清脆笑语,像春枝头挤满的雀儿。

掩唇轻声道:“还是叔叔这儿自在,瞧姑姑们笑得这般开怀,全因叔叔从不端那些虚架子。”

贾郡摇头笑道:“唤我叔叔便是,那‘二’字听着生分。”

微怔,随即含笑应下。

一旁王熙凤眼风扫过,扬声打断:“可别在这儿叙话了,既到了庙门前,哪有不上香的理?丰儿,快将备好的物件送进去,点了香咱们便回罢。”

贾郡闻言诧异:“嫂子既已踏进这院子,怎的连屋门都不入便要折返?”

王熙凤未答,身侧的平儿温声解释:“这几忙得脚不沾地,昨儿夜里才得空歇了半宿。

往后怕是要天天熬到三更天呢。”

贾郡失笑:“再忙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

外头寒气重,好歹进屋暖一暖身子,哪有让人顶着风来、又迎着风去的道理?”

凤姐儿这才展颜:“瞧在你这份心意的份上,便讨杯热茶罢。”

贾郡笑着侧身相请,心下暗叹这女子果真非同寻常——那股子泼辣爽利混着天生的熟络劲儿,难怪得了“凤辣子”

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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