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窗台上看见一个相框。
倒扣着,很久没人动过,背面落满灰。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跨年夜。
工作室没有安排拍摄,但所有人都来了。
周叔下午三点就到了,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排骨和冬笋都是早上在菜市场挑的,他说要做他最拿手的腌笃鲜。
陈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卤牛肉、炸丸子、包饺子,一样一样,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冰箱塞不下,她找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商量,借了冷柜半个格子。老板娘也是外地人,过年不回家,爽快地答应了,还送了半袋自己做的腊肠。
陈茵扛了一箱啤酒进来,价格128,她跟老板砍到98。进门的时候脸都冻红了,眼睛却亮得很,举着手机给我们看付款记录,开心得像省了一个亿。她说这叫“新年的第一场胜利”。
导演架起相机,说今晚不拍工作,只记录生活。
我从没在这种地方过过新年。
往年这时候,我一般在公司加班。
写字楼里空空荡荡,中央空调调低了温度,我裹着大衣,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外卖盒堆在脚边。
或者一个人在家吃外卖。
春晚的声音当背景,手机里群发的祝福一条接一条,我一条也没回。
今年不一样。
阁楼的灯全打开了,暖气片烧得滚烫。
周叔的腌笃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陈姐把卤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陈茵在跟导演划拳,输了三杯,脸已经红了,还在嚷嚷着再来。
陆屿坐在窗边。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
“不跟他们一起?”
他摇摇头:“太吵。”
我看着窗外。
银杏树光秃秃的,远处有烟花在放,红的绿的,炸开又落下,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晚晴。”
“嗯?”
“我好像没那么怕过年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被窗玻璃映着,一半亮,一半暗。
“以前过年,福利院会发新棉袄,橘子和糖一人一份。”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吃年夜饭的时候,不能说话。”
“为什么?”
“院长说,孤儿没有资格讨要祝福。”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你只能坐在那里,等别人分给你。分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挑,不能嫌,不能多要。吃完要自己洗碗,然后回房间,不能看电视,不能出去玩。”
他笑了笑。
“后来我自己过年,会买很多菜,做一大桌子。”
“然后倒掉。”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有人陪我吃。”
我看着他的侧脸。
睫毛很长,在窗玻璃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嘴角还留着那个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窗外的烟花,一明一灭。
这个男人。
他二十八岁了。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七十万粉丝、月流水十几万的。他拍的那些视频,评论区里全是“好温暖”“治愈”“羡慕你们”。
但他还是会假装有人陪他吃。
“陆屿。”
他转过头。
“今年有人陪你吃了。”
我说。
他怔了一下。
阁楼里传来周叔的声音:“闺女儿,尝尝咸淡!”
我回头。
周叔端着汤锅,热气腾腾地冒。
陈姐摆着碗筷,碗是碗筷是筷,摆得整整齐齐。陈茵开了第四瓶啤酒,泡沫溢出来,她低头去舔,被导演笑骂没出息。
导演在喊:“陆屿你过来帮忙摆椅子!”
他站起来。
走到灯光里。
跨年倒计时。
“十、九、八、七……”
陈茵跳起来拽住陈姐的胳膊。她笑得很响,比谁都高兴。
我看着她。
想起那天银杏树下的烟灰,被风吹散的样子。
她没有再说起那个人。一次也没有。好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那些眼泪从来没流过。
但她看手机的时候,偶尔会发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周叔掏出老花镜看手机时间。
导演把镜头对准所有人。
镜头后面的脸,没有人看见。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他没说过,我们也没问过。
有些事,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六、五、四、三……”
陆屿站在我旁边。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我没有躲。
我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握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
陈茵看见那双手握在一起,转开了目光。
像是看见橱窗里很贵的裙子、知道买不起、但路过看一眼也觉得高兴的样子。
“二、一。”
“新年快乐。”
陆屿说。
“新年快乐,陆屿。”
“今年、明年、以后每一年……”
“我都陪你过。”
他看着我。
眼眶慢慢红了,但他在笑。
跨年倒计时结束,阁楼里乱成一锅粥。
陈茵追着导演要划拳翻盘,说刚才那把不算,她没准备好。
周叔在找他的老花镜,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发现就架在头顶上。
陈姐把剩下的卤牛肉分装成五份,说谁不带回家她跟谁急,过年哪能没点卤味。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锁屏界面,一条短信。
备注名还是“妈”。
内容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她大概犹豫了很久。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剩下这四个字。
不会多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快不快乐。”
她还是没有问。她不会,外婆没教过她。
外婆教她的是怎么活,怎么省钱,怎么在艰苦的子里活下去。没教过她怎么爱一个人,怎么表达关心。
但那句“新年快乐”也许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我不原谅她,也不恨她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要留着力气,去爱那些爱我的人。
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陆屿从窗边走过来。
“谁啊?”
“发错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握住我的手。
“明年也一起过。”
我点点头。
阁楼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抹开一小块,看见外面那棵银杏树。
还是光秃秃的。
但我不着急了。
春天会来的。叶子会长出来的。那些空着的手,会握住另一双手的。
窗外烟花炸开。阁楼里所有人都在喊新年快乐。
周叔在给陈姐盛汤,说这汤你得多喝,冬笋是今天早上现挖的。
陈茵举着啤酒瓶满屋跑,说要跟每个人杯,最后一个倒在沙发上,说醉了醉了,明年再喝。
导演说这段一定要剪进下期视频,太有年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镜头还亮着红灯。
有些东西,镜头会记住。
陆屿没有松开我的手。
他握着,像握着这辈子最不敢弄丢的东西。
我也握着,像握着终于找到的、属于我的坐标。
窗外很静,银杏树站在风里。
春天还很远,但总会来的。
阁楼里的灯光很暖。腌笃鲜的香味还在飘。窗外的烟花渐渐稀落了,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刚刚开始。
在陆屿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一年,终于过完了。
下一年,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