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周明远就到了滨江公馆。
林逸风开门的时候,他左手拎着烧烤架,右手拎着一袋子炭,背上还背着一个登山包,鼓鼓囊囊的。
“你带了多少东西?”林逸风让开路。
“帐篷、睡袋、防垫、炉头、锅、气罐。”周明远把东西搬进来,“你不是说那边能租帐篷吗?租的不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我一直讲究。只是你没发现。”
林逸风懒得跟他争。他去厨房把昨晚腌好的肉拿出来——羊肉、鸡翅、五花肉、茄子、玉米,装了满满两个保鲜盒。
“阿昂呢?”周明远问。
“还没起。”
“你不是让他去买肉吗?”
“他设了八个闹钟,一个都没听到。”林逸风把保鲜盒装进保温袋,“我早上自己去买的。”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两盒肉,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他就没靠谱过。”
话音刚落,卧室门开了。陆子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谁说的?我醒了!”
“你醒的时候肉都买好了。”周明远说。
“那不是……闹钟没响嘛。”陆子昂揉着眼睛去卫生间,“等我五分钟,马上好!”
“你说五分钟的时候一般要二十分钟。”周明远冲着卫生间喊。
“这次真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终于出了门。林逸风提前在手机上租了一辆车,送到楼下。是一辆SUV,后备箱够大,塞得下帐篷和烧烤架。周明远把东西码好,陆子昂抱着相机包坐进后排,林逸风坐驾驶座。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陆子昂问。
“大学暑假学的。一直没怎么开。”
“那你行不行啊?”
“你坐后排系好安全带,别废话。”
车上了高架,往城外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又从矮房子变成山和树。林逸风开得不快,但稳。周明远坐在副驾,看了一眼仪表盘。
“这车租一天多少钱?”
“两百多。不贵。”
“加上油钱,三百多了。”周明远说,“下次坐大巴也行,能省点。”
“出来玩就别算了。”林逸风说,“坐大巴还要转车,拎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周明远没再说话。
“老林,”陆子昂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经常出来玩,是不是得买辆车?”
“你先把你那个镜头修好再说。”周明远说。
“镜头修好了!刘哥帮我换了零件,花了三百。”陆子昂从包里掏出相机,“你看,现在对焦丝滑得很。”
“三百够你吃一周饭了。”周明远说。
“那不一样。镜头是生产资料,能赚钱的。吃饭是消费,吃了就没了。”
“你那个生产资料赚到钱了吗?”
陆子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逸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周你就不能别老拆台。”陆子昂嘟囔。
“我这是帮你认清现实。”
“认清什么现实?我认清了啊,我就是穷。但穷也要有梦想嘛。”
“你的梦想是什么?”林逸风问。
“拍一部好片子。能上院线的那种。”陆子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到时候你们来首映礼,坐第一排。”
“第一排票贵。”周明远说。
“我请!肯定我请!”
林逸风笑了。“行,那我等着。”
青草坡露营地在一个山谷里,四面是山,中间一条小溪。草地刚修过,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已经有人搭了帐篷,三三两两的,有人在烧烤,有人在放风筝。
林逸风把车停好,三个人把东西搬下来。周明远选了一块靠溪边的平地,开始搭帐篷。他动作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搭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林逸风问。
“大学的时候。户外社团,去过几次。”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参加社团,天天在图书馆。”
林逸风笑了笑。他确实没参加过社团,大学四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图书馆。不是不想去玩,是没时间,也没钱。
陆子昂把包往地上一扔,开始搭自己的帐篷。他掏出一堆零件,看了半天说明书,又看了看地上的杆子,表情越来越迷茫。
“老周,这个怎么弄?”
“你不是说你搭过吗?”
“我说的是小时候在阳台上搭过玩具帐篷。”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他的帐篷拆了重新搭。陆子昂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说“哦,原来是这样”“懂了懂了”,但周明远知道,下次他还是不会。
帐篷搭好之后,林逸风开始生火。炭是周明远带的,机制炭,耐烧但不好点。他用了半盒火柴,又用了两张报纸,最后还是周明远从包里拿了喷枪出来才点着。
“你连喷枪都带了?”林逸风看着他。
“露营必备。你不知道?”
“我第一次正经露营,确实不知道。”
“以后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火生起来之后,三个人开始烤肉。陆子昂负责翻串,林逸风负责刷酱,周明远负责吃——按他的说法,他是“质检员”。
“这个羊肉老了。”周明远咬了一口。
“那是你牙不好。”陆子昂说。
“你烤了多久?”
“五分钟吧。”
“羊肉烤五分钟能不老吗?”
“那你来!”
周明远接过串,放在烤架上,慢慢翻着,火候控制得刚刚好。烤好之后递给陆子昂。“尝尝。”
陆子昂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老周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的时候。烧烤摊看多了就会了。”
“你什么都会。”陆子昂又拿了一串,“做饭、搭帐篷、烧烤、算账。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像你一样不靠谱。”
陆子昂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吃着烤肉,喝着啤酒,坐在草地上晒太阳。溪水在边上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
“老林,”陆子昂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像这样出来玩吗?”
“为什么不能?”
“万一以后都忙了,结婚了,有孩子了,还能出来吗?”
林逸风想了想。“那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来。”
陆子昂笑了。“也是。到时候咱们三家一起,小孩在草地上跑,咱们在边上烤肉。”
“你想得挺远的。”周明远说。
“人嘛,总要有点盼头。”陆子昂喝了口啤酒,“我现在最大的盼头就是把片子拍完。”
“然后呢?”林逸风问。
“然后找个女朋友。”
“你不是看上那个摄影师了吗?”周明远说。
“哪个摄影师?”林逸风问。
“器材店那个。顾念念。”周明远说,“他在群里说了好几次了。”
“什么叫看上?我就是觉得人家厉害。”陆子昂说,“而且她拍照确实牛,比我们学校老师都强。”
“那你加她微信了吗?”林逸风问。
“……还没。”
“那你扯什么?”
“我在等机会!”陆子昂急了,“刘哥说她周末会去器材店,我下周再去。”
“你去器材店蹲点?”周明远说。
“什么叫蹲点,那叫偶遇。”
“你蹲两天就为了偶遇一个人?”
“为了缘分,值了。”
林逸风笑了。周明远也难得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三个人去溪边钓鱼。周明远带了鱼竿,陆子昂带了网兜,林逸风带了小板凳。三个人坐在溪边,钓了一个小时,一条鱼都没钓到。
“这溪里有鱼吗?”陆子昂盯着水面。
“有。我看见了。”周明远说。
“在哪儿?”
“刚才游过去了。”
“那你怎么不钓?”
“它没咬钩。”
“你是不是不会钓?”
“你会你来。”
陆子昂接过鱼竿,甩了一杆。鱼钩甩出去的时候挂住了身后的树枝,他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你还是把鱼竿还给老周吧。”林逸风说。
陆子昂不服气,又甩了一杆。这次没挂树枝,但鱼钩甩到了对岸的草丛里,他走过去捡的时候踩了一脚泥。
“行了行了。”周明远把鱼竿拿回来,“你就适合在旁边看着。”
“那我嘛?”
“拍照。你不是摄影师吗?”
陆子昂想了想,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溪水拍了几张,又对着山拍了几张,最后对着林逸风和周明远的背影拍了一张。
“这张好。”他看着屏幕说。
“什么好?”林逸风回头。
“你们两个坐在溪边钓鱼的背影。”
周明远看了一眼。“还行。”
“你就说还行。”陆子昂把相机收起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暗得很快。林逸风去把露营灯点上,挂在帐篷外面。三个人围着灯坐着,继续烤肉。
“今晚星星挺多。”陆子昂抬头看天。
林逸风也抬头。天完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得多。银河看得见,一条淡白色的带子横在天上。
“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他说。
“城里的光太亮了,看不见。”周明远说,“小时候在乡下,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能看很久。”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星星是大学的时候,跟社团去爬山。”陆子昂说,“半夜爬到山顶,抬头一看,密密麻麻的。”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老林,”陆子昂说,“你说咱们十年后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希望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看星星。”
“十年后你就三十六了。”周明远说。
“三十六怎么了?三十六就不能看星星了?”
“能看。但你可能得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看。”
陆子昂想了想。“那也行。到时候我教孩子认星座。”
“你认识几个星座?”林逸风问。
“……北斗七星算吗?”
“那是一个。”
“够了。教一个也是教。”
周明远笑了一下。林逸风也笑了。
喝到半夜,啤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陆子昂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的啤酒罐歪着,还剩半罐。周明远把他的啤酒罐拿走,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你也睡吧。”林逸风说。
“不困。”周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星星。
林逸风也没睡。两个人坐在露营灯旁边,谁都没说话。
“老周,”林逸风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还行。”
“比以前好。”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吧。”
“因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一下,“最近去了一家甜品店,东西挺好吃的。”
“哪家?”
“巷子里的小店。朋友推荐的。”
林逸风没追问。“好吃就多吃点。”
“嗯。”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老林,”周明远说,“你那钱,够花吗?”
“够。你别心这个。”
“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
“你每个月还我五千,自己都快吃土了,还跟我说?”林逸风说,“你先把你自己的子过好,别管我。”
周明远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林逸风说,“我现在手头还行,够花一阵子。就算不够,我也可以出去找工作。你别总觉得欠我的,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行。我不说了。”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睡吧。明天还要开车回去。”
“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周明远钻进帐篷。林逸风一个人坐着,抬头看星星。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星空的照片。想了想,发给了苏晚晴。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
过了几分钟,苏晚晴回了一条:「好看。」
林逸风:「下次一起来。」
苏晚晴:「好。」
林逸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把露营灯关了。周围一下子暗了,只剩下星星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钻进帐篷。
躺在睡袋里,他想着下周要去系统地图上那三个地方。老李的私房菜、江边旧书店、山顶茶摊。一直说要去,一直没去。
还有苏晚晴那个展。她没细说,他也没细问。几十万的缺口,不是个小数目。他认识的人不多,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请她吃顿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溪水还在流,虫子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