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村长。
村长姓王,叫王德贵,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威望很高。他为人公道,村里人有事都爱找他评理。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吃早饭,一碗玉米面糊糊,就着一碟咸菜。
“分家?”王德贵放下碗,叼着旱烟,皱着眉头看我,“老四,你可想好了,分家可不是小事。”
“想好了。”
“你爹你妈能同意?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闹起来,我这个村长也压不住。”
“同不同意都得分。”我看着他的眼睛,“王叔,我在那个家过不下去了。”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家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你爹妈确实偏心,可再怎么着也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王叔,”我打断他,“一家人就能让我去替三哥顶罪?一家人就能看着我媳妇怀着孕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王德贵愣住了,旱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三哥偷了公家的粮食,他们让我去顶罪,”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是人的事吗?”
王德贵脸色变了变,半天没说话。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烟锅子都抽红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我帮你去说说。不过你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成不成我可不保证。”
“谢谢王叔。”
王德贵办事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把全家叫到了堂屋。
我爸、我妈、大哥、二哥、三哥,全来了。大姐没来,嫁出去的闺女不管娘家事,这是规矩。
堂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气氛跟要打仗似的。
王德贵坐在正中间,抽着旱烟,慢悠悠地开口:“老四说要分家,你们什么意见?”
我妈第一个炸了,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分什么家!他翅膀硬了是吧!我不同意!”
我爸黑着脸,一拍桌子:“不分!谁提分家我跟谁急!”
王德贵没理他们,转头看我:“老四,你说说你的理由。”
我站起来,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王叔,我嫁到这个家二十多年,的活儿最多,吃的饭最差。从小我就是吃剩饭长大的,他们吃白面馒头,我吃糠咽菜。他们穿新衣服,我捡他们的破衣服。”
我妈脸色一变,要嘴,被王德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工分全交公,好处全是哥姐的。”我继续说,“三哥结婚,家里出了两百块,外加一套新家具,还了一头猪。我结婚的时候呢?一分钱没有,连床新被子都没给,连只鸡都没。”
我爸的脸黑得像锅底。
“现在我媳妇怀孕了,想吃口饱饭都难。我爹妈不但不帮,还天天我去替三哥顶罪。”我看着王德贵,“王叔,你说,这个家我还能待吗?”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我爸:“老张,老四说的是事实不?”
我爸黑着脸,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王德贵叹了口气,“老张,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确实偏心。老四好歹也是你亲儿子,不能这么亏待。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那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不用你管!”我爸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起来。
“分家也是家务事,”王德贵不急不慢,语气却硬了起来,“可要是闹到公社,那就不是家务事了。三哥偷粮食的事还没过去呢,你们想闹大?”
我爸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我妈还要闹,被大哥拉住了。
“行,”我爸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分就分。不过分什么是我的事,我说了算。”
“那不行,”王德贵摇摇头,“分家得按规矩来。该老四的一分不能少,不该他的也不能多要。”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争论。
房子、地、粮食、工分,每一项都吵得不可开交。
我妈想把最差的西厢房分给我,那间房子墙都快塌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那间破西厢房,墙都快塌了,能住人吗?”
“怎么不能住?你跟你媳妇不是住得好好的?”
“那是借住,不是我的。”
王德贵拍板:“按规矩,老四应该分到正房的一间。”
我妈又要闹,被王德贵瞪了一眼,才消停了。
最后,分家协议定了:一间正房,两亩地,一百斤粮食,外加五十块安家费。
不多,但够活了。
签完字,我拉着秀兰走了。
身后,我妈还在骂:“白眼狼!分家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死在外面我也不管!”
我没回头。
走出院门,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二十多年的重担。
“当家的,”秀兰小声说,眼眶红红的,“咱们以后怎么办?”
“好好过子,”我握住她的手,“比什么都强。”
她笑了,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我走对路了。
从今天起,那个家跟我没关系了。
从今天起,我只管我的媳妇,我的孩子,我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