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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凤鸣说要去抄阻挠者的老巢,是在周四下午。

当时苏念正在给啸小天梳毛。啸小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腿上,肚皮朝天,尾巴悠闲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苏念的梳子从他下巴梳到肚皮,他的后腿就不由自主地蹬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把脸扭过去,装出一副“本王只是在配合你”的表情。

“它的老巢在哪?”苏念问。

“上次那棵槐树。小橘说,她前天关店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团影子,往槐树方向去了。”凤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热气的金骏梅。藏蓝色的真丝衬衫被窗外的风吹起来一角,梧桐木的簪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就我们几个去?”

“老周看家。胡途和小橘从宠物店出发,我们在槐树底下会合。”

苏念把梳子放下,啸小天立刻从她腿上翻身起来。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上次在槐树底下闻到的味道,本王记得清清楚楚。那团影子,本王一定要咬它一口。

“年糕,你法力恢复几成了?”凤鸣低头看了他一眼。

啸小天把下巴扬起来。“五成。”

“说实话。”

“……四成半。”

凤鸣看着他。

“四成。真的四成。本王没有撒谎。”啸小天的尾巴夹紧了一点。

凤鸣收回目光。“四成就四成。你的鼻子比法力有用。”

啸小天的尾巴又翘起来了。那是自然。本王的鼻子是天狗一族祖传的。本王饿得半死的时候都能闻出三公里外的腊肉,一团影子算什么。

苏念站起来,把啸小天抱进怀里。啸小天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苏念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针织短袖,面料软软的,贴在他脸上很舒服。他悄悄把鼻尖往苏念脖子和肩膀连接的那个软窝里拱了拱。

苏念拍了拍他的背。“年糕,别闹。”

啸小天把脸抬起来,眼神里写满了:本王没有闹。本王只是在提前热身。一会儿要战斗了,本王需要放松。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下午三点,苏念和凤鸣到了老槐树底下。

这棵槐树比苏念印象中更大。树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裂纹深处长满了青苔。树冠铺天盖地,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树荫里。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树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被杂草半掩着,洞口边缘的树皮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滑发亮。

苏念多看了那个树洞一眼。洞口不大,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不是霉味,不是泥土味,是那种她在地库里闻过的、像冬天荒原上刮过来的风的味道。

她的耳环忽然烫了一下。

苏念猛地捂住耳朵。银色的羽毛耳环贴在她耳垂上,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像被火烤过。

“怎么了?”凤鸣转过头。

“耳环。烫。”

凤鸣的眼神变了。她走到苏念面前,伸手碰了碰那枚耳环。指尖碰到银色羽毛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它在附近。”

啸小天的耳朵竖起来,鼻尖用力抽动着。本王也闻到了。那个味道,比上次更浓。不是从树洞里飘出来的,是从——

他猛地转身,对着槐树后面的一堵老墙龇牙。墙是青砖砌的,年代久远,墙缝里长满了蕨草。阳光照在墙面上,投下槐树枝叶的影子。但有一块影子不对——它没有随风晃动。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那块影子却一动不动,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

凤鸣顺着啸小天的目光看过去。她的瞳孔里那点金色的光亮了起来。

“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但苏念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那块影子动了。它从墙面上剥离下来,像一片黑色的薄纱被风吹起,在空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慢慢收拢成一个形状。不是人形,不是兽形,是一个苏念说不出来的形状——像一个洞,挖在空气里,边缘不断扭曲着,光线照到它边缘就被吸进去,一点都反射不出来。

苏念的腿开始发软。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槐树上。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针织衫印在她背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凤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声音不大,“就是它吗。”

“嗯。”

阻挠者没有说话。它没有嘴,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发声的器官。但苏念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一个石头滚过河床,涩,低沉,没有任何语调。

“凤凰。你来了。”

凤鸣站在苏念前面,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你找了那么久,不就是想让我来吗。”

阻挠者的轮廓扭动了一下,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烟雾。“我找的不是你。”

它的“目光”——如果一团影子有目光的话——越过凤鸣的肩膀,落在苏念身上。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跳得很慢,每一下都特别重。耳环烫得她耳垂发疼,但她没有摘。凤鸣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摘。

“你找她什么。”凤鸣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苏念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是你的善德。”

“是。”

“善德攒够,你就要回天庭。”

“那又怎样。”

“你不能回。”阻挠者的轮廓剧烈扭动了一下,像一团被浇了水的火堆,“凤凰不该低头。不该对凡人低头。不该攒什么善德。你爹当年就是太把凡人当回事,才会——”

“闭嘴。”凤鸣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的淡,不是刚才的冷,是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像刀出鞘一样的声音。

阻挠者沉默了。槐树底下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凤鸣的手松开了。她垂在身侧,掌心朝下。苏念看见她的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很淡,像火柴头。然后光芒沿着手指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大臂,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的轮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裹住了,藏蓝色的衬衫在光里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蓝。

“你是我爹涅槃时散掉的那缕神识。”凤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锋利更让人害怕,“你承了他对凡人的不屑,承了他不愿低头的傲气。但你忘了一件事。”

阻挠者的轮廓往后缩了一点。

“我爹最后选择涅槃,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凡人。”凤鸣往前走了一步,“是因为他想证明,凤凰可以不靠任何人。结果他失败了。”

阻挠者的轮廓剧烈抖动起来,像一团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火苗。

“他没有失败!”那个声音在苏念脑子里炸开,尖锐得像玻璃碎裂,“他是被——”

话没说完。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苏念脚边窜了出去。啸小天。他四条腿蹬地,脊背弓成一道弧线,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撞向那团影子。他的嘴张得很大,苏念第一次看清他的牙齿——不是平时啃磨牙棒的那种小口小口地咬,是真正的犬科猛兽的牙。白森森的,犬齿比其他牙齿长出一截,牙尖锋利得像两把小刀。他一口咬在阻挠者的边缘。没有咬到实体——阻挠者没有实体——但它的轮廓被啸小天的牙齿撕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块黑布被从中间扯裂,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光。银白色的,冷冷的,像冬天深夜里的星光。

阻挠者发出一声苏念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尖啸。整棵槐树的叶子都在那一瞬间哗哗响了起来,像被狂风刮过。裂缝迅速合拢了,但合拢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痕迹,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

啸小天落在地上,四条腿撑开,挡在苏念前面。他的嘴角沾着一点银白色的光——那是阻挠者的“血”。他偏过头吐了一口,用前爪擦了擦嘴。

“呸。空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他把头扭过来看着苏念,墨玉色的眼睛里银光闪闪,“本王咬到它了。本王的牙口,天狗一族祖传的。没有实体也能咬。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银光、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快夸本王”的样子。她想笑,但眼眶红了。

“年糕,你没事吧?”

“本王能有什么事。本王的牙口好得很。”啸小天又擦了擦嘴,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阻挠者,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叫。本王还能再咬一口。

阻挠者的轮廓重新聚拢了。它边缘那道银色的疤痕还在,没有消失。它“看”着啸小天——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天狗。哮天的子孙。”

“哮天犬是本王爷爷。”啸小天把下巴扬起来,“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但我知道天狗一族。护主。忠诚。咬住了就不松口。”阻挠者的声音在苏念脑子里响起,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你的法力只剩不到一半。刚才那一口,已经用掉了你大半的力气。”

啸小天的尾巴僵了一瞬。本王没有用掉大半力气。本王还有力气。本王还能再咬十口。但他的后腿却是在微微发抖。苏念看见了。

她蹲下来,把啸小天抱进怀里。啸小天挣扎了一下。“放开本王!本王还能——”

“先休息一下。”苏念把他抱紧,下巴搁在他头顶,“你已经咬到它了。很厉害了。”

啸小天不动了。他把脸埋进苏念的针织衫里,鼻尖拱进那个软窝里。本王只是暂时休息一下。不是没力气了。本王休息好了还要再咬的。但他的尾巴在苏念手心里轻轻摇了摇。

凤鸣一直在看着阻挠者。等它的轮廓重新稳定下来,她才开口。

“你刚才说,我爹是被——”

阻挠者的轮廓猛地收缩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你不配知道。”

凤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那团影子,瞳孔里的金色光芒稳定地燃烧着。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今天来,不是来问你问题的。”

“那你是来什么的。”

“来告诉你一件事。”凤鸣往前走了一步。阻挠者的轮廓往后缩了一寸。“你在我爹的神识里待了太久。你以为你承的是他的傲气,是他的不屈,是他对凡人的不屑。但你承的,只是他涅槃时那一刻的痛苦。”

阻挠者没有说话。槐树底下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痛苦不是傲气。痛苦只是痛苦。”凤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爹到最后都没有低头。但他也没有赢。他把自己烧成了一堆灰,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你。你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但你只留下了他最不好的那一部分。”

阻挠者的轮廓开始抖动。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抖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颤抖。

“你错了。”那个声音在苏念脑子里响起,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苏念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说自己年轻时犯的错。“我不是他留下的。我是他自己不要的那部分。他涅槃的时候,把所有的傲气、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肯低头,全烧了。那些东西烧不掉,就变成了我。”

凤鸣沉默了。

“他不要我了。”阻挠者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这些东西没用。他说凤凰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他说他对不起那只虎,对不起那棵树,对不起很多人。他把那些花全烧了,然后净净地走了。只剩下我。”

苏念的鼻子酸了。她抱紧啸小天,下巴搁在他头顶。啸小天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

凤鸣看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那层淡金色光芒已经褪去了,藏蓝色的衬衫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没有不要你。”凤鸣的声音很低,“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带着你走下去。”

阻挠者的轮廓停住了。

“我爹到最后都不擅长说软话。他对不起谁,从来不会当面说。他只会在涅槃的时候,把那些话烧掉。”凤鸣顿了顿,“他烧掉的不是傲气。是他说不出口的后悔。”

阻挠者的轮廓开始变淡。不是消散,是变淡。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边缘慢慢洇开。它“看”着凤鸣——如果一团正在洇开的影子也能“看”的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猜的。”凤鸣移开目光,“我又不是他。”

阻挠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它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一片槐树叶落在水面上。

“那只虎。阿寅。她还好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小橘的。老凤凰的坐骑。

“她走了。”凤鸣说,“十多年前就走了。走之前,她把藏息符留给了孙女。”

阻挠者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

“小橘说,她走得很安详。说以后会遇见一只更大的虎。不是她那一脉的。”

阻挠者又沉默了。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那就好。”那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年轻时候,被我爹带着在天上飞。我爹从来不打招呼就起飞,她每次都被吓得爪子都不敢松。她跟我爹抱怨过,我爹说‘那你抓紧就行了’。她气了三天。”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啸小天把鼻尖拱进她掌心里。

凤鸣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正在慢慢洇开的影子。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团影子上。影子被阳光照着的地方,边缘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不是凤凰真火的金色,是阳光的颜色。

“你要走了吗。”凤鸣问。

“嗯。”

“去哪。”

“不知道。我本来就不该存在。”阻挠者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他烧掉的一堆话。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些话不是他不要的,是他没来得及说的。够了。”

它的轮廓彻底洇开了。像一滴墨完全化进了水里,再也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阳光照在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槐树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苏念蹲在原地,抱着啸小天。啸小天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摇了摇。本王刚才咬了它一口。本王现在觉得,那一口不该咬。但本王不后悔。本王是天狗。天狗护主。本能。

凤鸣转过身。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表情还是平的。

“走了。回去。”

苏念站起来,抱着啸小天跟上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巷子里,枝叶铺天盖地。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凤鸣。凤鸣走得不快,背影笔直。藏蓝色的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梧桐木的簪子别在黑发里。

“凤总。”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凤鸣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些。”

“您爹不是不要那些话。是没来得及说。”

凤鸣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走到阳光下。苏念跟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苏念注意到,凤鸣走出巷子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如果不是苏念一直在看她,本不会发现。

苏念没有说破。她只是把啸小天抱得更紧了一点。啸小天被勒得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叔坐在前台看报纸,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胡途和小橘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看见凤鸣和苏念进来,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凤总,怎么样?”胡途的圆脸上全是紧张。

凤鸣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散了。不存在了。”

胡途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他看了看小橘,小橘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周叔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凤鸣的办公桌前面。他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凤鸣的肩膀。一下。就一下。然后端起缸子走回前台坐下,继续看报纸。

凤鸣端着茶杯,喉结动了一下。她低头喝茶,喝了一口,放下。

“小橘。”

“嗯?”

“你。她有没有跟你提过,老凤凰涅槃前说过什么。”

小橘想了想。“说,老凤凰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说那只凤凰脾气很差,从来不说软话。但那天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寅,这几百年,辛苦你了。’”小橘的声音很轻,“说那是老凤凰第一次跟她说软话。她当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凤凰已经走了。”

凤鸣端着茶杯,很久没动。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胡途忽然站起来。“我、我去买吃的!小橘你饿不饿?周叔你饿不饿?苏姐你——”

“坐下。”周叔说。

胡途坐下了。

周叔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平时的“一个字”,是一整句话。

“老凤凰,从来不会说软话。但他会记住每一只虎飞得累不累,每一棵树叶子黄没黄。”周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走了以后,我化了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学说话。我想,要是他还在,听见我会说话了,一定很高兴。”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哭了好多次,眼睛都肿了。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

啸小天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周叔脚边,用鼻尖拱了拱周叔的小腿。本王今天咬了一口老凤凰留下的影子。本王现在觉得,那一口不该咬。但本王不后悔。

周叔低头看了看他,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啸小天趴下来,下巴搁在周叔胳膊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橘站起来,走到凤鸣的办公桌前面。“凤总,我如果还在,她一定会说,老凤凰走的不是时候。但她从来不难过。她说,那只凤凰飞了一辈子,累了。歇一歇也好。”

凤鸣放下茶杯,看着小橘。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小橘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不用谢。我还说,如果有一天遇见老凤凰的女儿,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爹年轻时候比她见过的任何凤凰都好看。但这话不要告诉你爹,怕他骄傲。”

凤鸣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了两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苏念第一次看见凤鸣这样笑。她看得呆住了。

胡途在旁边小声说:“凤总笑起来真好看。”

凤鸣收起笑容,端起茶杯。“话多。”

胡途把嘴捂住了。

周叔的嘴角动了一下。啸小天的尾巴摇了摇。苏念擦了擦眼泪,笑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橙红色。凤鸣端着茶杯,周叔抱着啸小天,胡途和小橘坐在沙发上,苏念坐在工位上。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第二天早上,苏念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前台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槐树枝。细细的,大概筷子那么长,树皮上还有几片小小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枝子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瓶子里装着清水。

“周叔,这是?”苏念问。

周叔正在看报纸。“老槐树。昨天从那棵树上折的。”

“为什么折一枝?”

周叔翻了一页报纸。“它在那棵树上待过。留个纪念。”

苏念看着玻璃瓶里的槐树枝。小小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开,嫩绿嫩绿的。她想起昨天阻挠者最后说的那句话——“只是他烧掉的一堆话。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些话不是他不要的,是他没来得及说的。”这截槐树枝,算是纪念那堆被烧掉的花吗。

她把玻璃瓶挪了挪,让阳光正好照在叶子上。

啸小天跑过来,用鼻尖闻了闻槐树枝,打了个喷嚏。本王闻不到那个影子的味道了。一点都没有了。但这截树枝的味道挺好闻的。本王批准它放在前台。

苏念把他抱起来。啸小天照例挣扎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拱进那个软窝里。

“年糕,昨天你咬那一口,真的没事吗?”

啸小天把脸抬起来。本王能有什么事。本王的牙口天狗一族祖传的。别说一团影子,就是一块石头本王也能咬碎。但苏念看见他昨天咬过阻挠者的那颗犬齿,牙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斑点。不是沾上的东西,是长在牙齿上的。像一小颗星星。

苏念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牙。啸小天嘶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疼?”

啸小天把脸扭过去。不疼。本王不疼。本王只是——只是牙齿敏感。

苏念把他的脸掰回来。“让我看看。”

啸小天不情不愿地张开嘴。那颗犬齿上的银色斑点,在阳光下面亮了一下。苏念仔细看了看,斑点很小,圆圆的,嵌在牙尖上,像被镶进去的一粒银沙子。

凤鸣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阻挠者的残留。它被你咬下来的一小块,嵌在牙上了。”

啸小天的尾巴竖起来了。本王咬下来一块!本王就说本王牙口好!

“会不会有事?”苏念担心地看着凤鸣。

凤鸣看了看那颗银色的斑点。“没事。嵌得很浅,过几天自己会掉。不过——”她顿了顿,“天狗咬过阻挠者的牙,以后对那种东西就有抗性了。再遇见类似的,一口就能咬穿。”

啸小天的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本王升级了!本王的牙升级了!

苏念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年糕真厉害。”

啸小天把下巴扬得老高。那是自然。本王是天狗。哮天犬的孙子。

这时候胡途和小橘一起走进来。胡途手里拎着两袋早餐——一袋是给周叔的茶叶蛋和油条,一袋是给苏念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小橘手里拎着给年糕的磨牙棒。

“苏姐!凤总!早上好!”胡途把早餐放到苏念桌上,圆脸上全是汗,“今天堵车,来晚了。”

苏念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九分。“没晚,刚刚好。”

胡途松了口气,回到工位上坐下。小橘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看。苏念瞄了一眼封面——《虎族简史》。胡途的桌上也放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书,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胡途的耳朵一直是红的。

苏念笑了笑,低头喝粥。皮蛋瘦肉粥还是烫的,小笼包的皮薄得透光。她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她直抽气。

啸小天趴在苏念脚边,啃着那新磨牙棒。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胡途和小橘。本王发现一件事。自从那只母老虎来了以后,这只公老虎每天早上都给她带早餐。本王观察了好几天了。周叔的茶叶蛋是辅带的,苏姐的粥才是主要的。本王看透了一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桌上。凤鸣端着茶杯看文件,周叔翻报纸,胡途和小橘并排看书,苏念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啸小天趴在她脚边,啃着磨牙棒。玻璃瓶里的槐树枝在阳光下轻轻晃着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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