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时间:晚22:18,林简的公寓】
个人终端的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蓝光。那封邮件的末尾,创世集团的标志——被精密电路环绕的大脑图案——静静地躺在屏幕底部,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林简盯着那个标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击。窗外的城市喧嚣透过老旧窗户的缝隙渗进来,远处隐约传来飞行器的嗡鸣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三年前,父母去世后的第三天,他在整理遗物时见过这个标志。一张被撕碎又小心粘贴回去的名片,上面印着这个图案,还有一行小字:创世集团-意识上传部-高级研究员林建国。
那是父亲的名字。
当时他以为那是父亲工作单位的纪念品,毕竟父亲生前确实在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虽然从没具体说过做什么。现在想来,那张被撕碎又粘回去的名片,或许隐藏着某些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邮件的正文只有这一句话,冷酷而直接,没有任何缓冲。
林简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附件。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加密的数据包。他尝试用个人终端自带的解密工具打开,提示需要特殊密钥。他又试了几个常用的破解算法,全都失败。
“专门针对我来的…”他低声自语,关掉邮件界面,但没有删除。对方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他的游戏角色编号是037,甚至知道他现实中的联系方式。这意味着对方掌握的信息远超他的想象。
他重新躺回游戏舱,但这次没有连接《幻界》,而是进入了一个完全离线的虚拟工作空间。这是他自己搭建的安全环境,运行在一台与网络物理隔离的老旧服务器上,里面存储着他所有的“工具”——自制的脚本、游戏漏洞数据库、加密通讯协议,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私活”。
他调出刚才的游戏录像。高级游戏舱自带录屏功能,但仅限于游戏内画面,无法记录神经信号和意识层面的体验。他快进到进入那个纯白空间的片段,画面卡在洞坍塌后的强光,然后就是一片雪花噪点,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接着恢复正常,他回到了副本入口。
录像证实了那段经历的异常——系统层面出现了长达五分钟的“空白”,这不是网络延迟或游戏崩溃能解释的。要么是游戏客户端出现了严重的bug,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段时间里覆盖或屏蔽了录制信号。
他又调出游戏志,用自己写的分析工具进行深度扫描。表层志确实空白,但在底层缓冲文件里,他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异常数据。那是一些高度加密的数据包片段,加密方式他从未见过,结构极其复杂,像是多层嵌套的动态密码。
“级…”林简皱起眉头。他在大学时辅修过信息安全,虽然没毕业,但基础知识还在。这种加密结构,不是普通商业公司会使用的,更像是军方或顶级科研机构的规格。
他尝试破解最外层的加密,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趁着这段时间,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创世集团 意识上传”。
搜索结果大部分是官方宣传:创世集团,全球顶尖的神经科学与虚拟现实技术公司,旗下业务涵盖医疗、教育、娱乐等多个领域,市值超过三千亿信用点。《幻界》的开发商“幻境科技”,不过是其旗下游戏子公司之一。至于“意识上传部”,公开资料中完全没有任何信息。
但林简知道怎么在互联网的阴影中寻找信息。他切换到一个自制的隐私浏览器,通过多重代理接入暗网,访问那些不公开的论坛和数据库。关键词换成“创世集团 实验 事故”,时间限定在三年内。
这一次,结果多了起来,但大多语焉不详,像是被刻意清理过后的残片:
“2013年7月,创世集团地下实验室发生泄漏事故,三名研究员死亡,封存。”
“有内部消息称,创世集团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涉及意识数字化。”
“警告:远离任何与‘037’相关的信息,危险等级:极高。”
“我哥哥是创世集团的前研究员,三年前突然失踪,公司给出的说法是实验事故,但我怀疑…”
“他们删除了一切,但我备份了一部分数据,钥匙是‘林建国’…”
最后一条帖子来自一个匿名论坛,发布时间是两年前,点击量只有个位数,回帖为零。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后面附着一个加密链接。
林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点开链接,弹出一个解密窗口,要求输入密钥。他尝试输入父亲的名字拼音,失败。尝试生,失败。尝试父母的结婚纪念,失败。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名片。他凭着记忆,输入了名片上的一串编号:CT-037-2107-09。
解密成功。
链接跳转到一个极其简陋的纯文本页面,没有图片,没有排版,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头几行就让林简的血液几乎凝固:
“如果你能看到这份记录,说明你已经接触到了‘门扉’。首先,无论你是谁,请立刻停止所有与创世集团的接触,删除一切相关记录,远离任何神经接入设备。这不是玩笑,你的生命处于极度危险中。
“我是创世集团意识上传组的前研究员,代号‘渡鸦’。三年前,我们以为自己即将改变人类历史——将人类意识完整数字化,实现理论上真正的永生。编号CT-037,我是核心成员之一。
“实验对象是我最好的朋友兼同事,林建国。他是的理论奠基人,也是第一个志愿者。我们都相信风险可控,相信科学的力量能战胜一切。我们错了。
“意识上传的过程看似成功,林建国的脑波模式被完整记录并数字化,但在与虚拟载体融合的第17秒,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异常。他的意识没有像预期那样在虚拟空间中‘苏醒’,而是…扩散了。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迅速与系统的底层代码融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都无法找回他。更可怕的是,在他消失后的第三个小时,整个实验系统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错误。那些错误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模式,像是在…学习,在适应,在进化。
“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签署了终生保密协议。官方记录中,林建国死于实验设备故障引发的爆炸。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相。他的意识没有死,而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在数字世界的夹缝中,在现实与虚拟的边界。
“在系统被彻底关闭前,我偷偷备份了最后的数据流。分析显示,林建国的意识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某种…底层协议。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系统成了他的一部分。而那些错误,那些异常,是他试图与我们沟通的方式。但人类的思维无法理解那种形式的‘语言’,我们听到的只有噪音。
“以下是我能公开的部分数据,已经过脱敏处理。如果你有足够的技术背景,或许能从中看出什么。但再次警告:深入这些数据是危险的。组中已经有三人‘意外死亡’,两人失踪。我不是阴谋论者,但我相信他们的死与这个有关。
“最后,如果你认识林建国的家人,请转告他们:林建国还‘存在’,在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他很抱歉,但他没有选择。
“数据包加密密钥:建国最常说的那句话。”
记录到此结束,后面附着一个数据包下载链接。
林简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父亲没有死在那场“事故”中,至少没有完全死去。他的意识,被困在了数字世界的某处,与系统融合,变成了…某种东西。
那个无面者?那些数据流?那些直接涌入他脑海的碎片?
“不,不可能…”林简摇头,拒绝相信。但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父亲从不谈论工作,为什么母亲在去世前总是欲言又止,为什么那张名片被撕碎又粘好,为什么三年来他总觉得父母的死有太多疑点。
还有,为什么那个无面者变成了他的样子。如果父亲真的在某个地方“存在”,如果他能在数字世界中看到自己,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生前的意识…
林简不敢再想下去。他点击下载链接,数据包不大,只有几百兆,但下载速度极慢,像是有人在故意限流。进度条缓慢爬行,10%…20%…到30%时,他的离线工作空间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检测到外部入侵尝试】
【来源:未知】
【威胁等级:高】
【已启动隔离协议】
几乎同时,他用于接入暗网的那个代理节点开始报警,连接被强制中断。有人发现了他的访问,正在反向追踪。
林简立刻切断所有网络连接,拔掉物理网线。这是他在搭建这个工作空间时就设计好的安全措施——一旦检测到入侵,立即物理断网,并启动备用电源,确保系统可以在完全隔离的状态下继续运行一段时间。
他看向数据包下载进度:47%。还差一半。
工作空间的屏幕开始闪烁,防火墙志疯狂滚动,显示每秒有上千次攻击尝试。对方显然不是普通黑客,攻击方式专业而凌厉,如果不是他提前做了多重防护,现在系统已经被攻破了。
“他们在找什么?那份记录?还是我?”林简快速思考。如果是那份记录,说明“渡鸦”的警告是真的,创世集团在清除所有相关痕迹。如果是找他,那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他接触到了“门扉”,知道他可能是林建国的儿子。
进度条爬到65%。攻击暂时停止了,但林简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对方可能在调动更多资源,或者,已经锁定了他的物理位置。
他看了一眼时间:22:47。从收到邮件到现在,不到半小时。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进度条:78%。屏幕闪烁得更厉害了,防火墙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有攻击绕过了外围防御,正在尝试破解内核。
“该死。”林简一咬牙,从工作台下方的暗格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物理密钥——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U盘。这是他最后的保险,里面存储着一个一次性的应急系统,可以在三秒内擦除整个工作空间的所有数据,并释放电磁脉冲烧毁硬件。
代价是,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工具、资料、脚本,将全部化为乌有。但总比落入对方手中要好。
85%…90%…攻击越来越猛烈,防火墙的某个端口被攻破,入侵者已经进入系统外围。林简能看到对方在快速扫描文件目录,直奔下载中的那个数据包。
95%…99%…100%!
下载完成的瞬间,林简拔掉了工作空间的主电源,同时将物理密钥入接口,用力一扭。
“咔哒。”
密钥被激活。整个工作空间的所有屏幕瞬间黑屏,机箱内部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是电容爆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应急系统启动了,三秒内,所有存储设备将被彻底格式化,主板上的关键芯片将被高压电流击穿,确保数据无法恢复。
林简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看着眼前冒烟的机箱,心里没有丝毫可惜,只有后怕。就差几秒,如果下载再慢一点,或者他反应再慢一点,数据包可能就落入对方手中了。
不,等等。如果对方的目标是销毁所有相关数据,那他们可能不在乎数据包是否被下载,而在乎下载数据包的人是否看过里面的内容。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已经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林简浑身发冷。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街道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夜归的行人,巡逻的警用无人机,远处高楼上闪烁的广告牌。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可能已经有眼睛盯上了这里。
他需要离开,离开。
林简关掉房间里的灯,在黑暗中快速收拾必需品。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现金(虽然现在大部分交易都电子化,但现金在某些场合依然有用),一瓶水,几袋压缩饼,以及最重要的——那个老旧的游戏舱控制器。没有它,游戏舱就成了废铁,而他暂时还离不开《幻界》,那里可能有关于父亲下落的线索。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父母的学生证,以及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名片。他把照片和名片揣进口袋,铁盒放回原处。
收拾完毕,他背上背包,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陈阿姨应该已经睡了。他不想把房东卷入这场是非,所以必须悄悄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下楼梯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不是陈阿姨房间的门,而是公寓楼的大门。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很轻,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林简立刻退回房间,从门缝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三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走上楼梯。他们动作练,眼神锐利,扫视走廊的样子明显在寻找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右手都放在外套内侧,那是一个标准的持枪姿势。
林简轻轻关上门,反锁,然后冲向窗户。他的房间在三楼,不算高,但直接跳下去不死也残。他快速拆下床单和被套,打成简易的绳索,一端绑在床脚,另一端扔出窗外。
楼下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外。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开门,社区安全检查。”
社区检查?这个时间?林简心里冷笑,动作却更快了。他抓住床单,翻出窗外,顺着绳索向下滑。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掌,辣地疼,但他顾不上。
滑到二楼时,他听到头顶传来撞门声,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们破窗了。林简不再犹豫,直接松手,从二楼高度跳下,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力,但还是崴了脚踝,剧痛传来。
他咬牙站起,一瘸一拐地冲进楼后的小巷。巷子很窄,堆满了杂物,是这片老城区特有的脏乱。但他熟悉这里,从小在这片区域长大,每条小巷、每个拐角都印在脑子里。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通讯:“目标从后窗逃脱,朝西巷方向,请求支援。”
林简钻进一个废弃的报亭,从后面的破洞钻出去,进入另一条巷子。左拐,右拐,穿过一个半倒塌的围墙,进入一个废弃的修车厂。这里曾经是他和小伙伴们捉迷藏的秘密基地,现在荒废了,但结构还在。
他在一堆废轮胎后面蹲下,屏住呼吸。追兵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但他不敢放松,这些人专业程度很高,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果然,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更慢,更仔细。他们在搜索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林简悄悄摸到修车厂的后门,门已经锈死了,但旁边的窗户缺了几块玻璃。他小心翼翼地从缺口钻出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堆满了建筑垃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夹道另一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她的姿势很放松,不像追兵,倒像是在等他。
林简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手摸向腰间的匕首——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女人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林简身后,最后做了个“跟我来”的口型。
林简犹豫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身后的追兵正在靠近,他能听到他们在翻动垃圾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女人转身,快步走向夹道深处。林简跟上,忍着脚踝的疼痛,尽量不发出声音。
女人对这片区域显然也很熟悉,左拐右绕,带着他穿过一系列复杂的小巷,最后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后面。她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进来,快。”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林简跟着她进入地下室,女人迅速关上门,反锁,还上了销。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堆满了杂物,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脑,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大约三十岁的脸,短发,五官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她打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坐。”她指了指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简对面,“我叫周雨,你父亲生前的同事。”
林简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表面保持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林简。”周雨直视他的眼睛,“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父母去世,到你辍学,到你开始玩《幻界》,到你成为‘素材猎人’。我知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因为我三年前也遇到过。”
“遇到什么?”
“门扉。”周雨吐出这个词,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或者用更通俗的说法——底层协议漏洞,系统后门,随便你怎么叫。总之,是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林简没有回答,他在观察这个女人。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她的手上有老茧,位置很特殊,不是粗活留下的,更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留下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简问。
“我一直知道你在哪。”周雨说,“你父亲出事前,托我照顾你。但创世集团盯得很紧,我不能直接接触你,只能在暗中观察。直到今晚,我监控到你的网络活动触发了警报,就知道你肯定接触到了‘门扉’。”
“那些追我的人…”
“创世集团的安全部门,俗称‘清道夫’。专门处理像我们这样的‘遗留问题’。”周雨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你下载了‘渡鸦’的数据包,对吧?那个数据包本身是个诱饵,只要有人尝试解密下载,就会触发警报。”
林简心里一沉。他中计了。
“但别担心,我提前做了扰,他们暂时无法精确定位到这里。”周雨说,“不过他们知道你在这一片区域,很快就会展开地毯式搜索。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雨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递给他。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两行字:
“给小雨: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儿子,告诉他,爸爸很抱歉。——林建国”
字迹是父亲的,林简认得。那个独特的“建”字写法,最后一笔会上挑,是父亲特有的习惯。
“这是他出事前一个月给我的。”周雨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林简握紧吊坠,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三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父亲可能真的还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我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周雨叹了口气,从桌子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结构图,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各种线条和符号交织在一起。
“这是意思上传的核心架构图,我偷偷备份的。”她指着图中心的一个节点,“这里是你父亲的意识数据注入点。按照设计,他的意识应该被封装在这个虚拟容器里,然后逐渐与系统融合。但实验开始后第十七秒,这里发生了数据溢出。”
“溢出?”
“就像水库决堤,他的意识数据冲破了所有预设的屏障,直接融入了系统的最底层——我们称之为‘基石代码’的区域。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层,而是维持整个虚拟世界运行的基础协议。理论上,那部分代码是不可接触、不可修改的,但你父亲的意识…污染了它。”
周雨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图。这张图上,原本规整的代码结构出现了一片混乱的区域,像病毒一样扩散。
“之后,系统开始出现各种无法解释的异常。NPC会说出预设之外的对话,地图会出现不存在的区域,怪物会有不合逻辑的行为。最初我们以为只是bug,但后来发现,这些异常有模式,像是在…学习,在进化。”
“我父亲还活着?在系统里?”林简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用‘活着’这个词。”周雨的眼神复杂,“他的意识确实以某种形式存在,但已经和我们理解的‘人类意识’完全不同。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系统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在尝试与我们沟通,但方式是我们无法理解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三年前,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要么签署保密协议离开,要么…消失了。我选择了前者,但一直在暗中调查。我发现创世集团没有放弃这个,而是在秘密进行另一个方向的实验。”
“什么方向?”
“逆向工程。”周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不再尝试上传意识,而是尝试从系统中‘提取’那些异常数据,想要从中还原出你父亲意识的原始状态。他们认为,如果成功,就能掌握将数字意识重新载入人体的技术——那将是真正的永生。”
“但他们失败了?”
“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尝试,都会导致系统更大范围的崩溃。直到一年前,他们发现了一个突破口:血缘关系。”
周雨看着林简,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愧疚:“直系血缘之间的意识波有特殊的共鸣频率。你父亲虽然已经数字化,但这种血缘连接依然存在。如果能以你为‘媒介’,或许能建立一个稳定的连接通道,从系统中安全提取他的意识数据。”
林简明白了。为什么创世集团会突然找他,为什么那封邮件能精准地发到他这里。他不是偶然触发了什么,而是一直在计划之中。
“《幻界》的更新,那个‘守望者’系统…”
“是计划的一部分。”周雨点头,“表面上是反作弊系统,实际上是意识接口的伪装。它能监控所有玩家的脑波模式,寻找特殊的‘共鸣者’。而你,因为血缘关系,是最理想的共鸣者。今晚你在游戏中接触到的‘无面者’,就是系统对你进行的第一次共鸣测试。”
“测试结果呢?”
“成功了,但出现了意外。”周雨调出一份数据报告,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你的共鸣强度远超预期,不仅连接上了你父亲的意识残留,还触发了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些你看到的代码,听到的低语,都是系统在警告你——或者警告你父亲——这个连接是危险的。”
“所以那些人要抓我,是想让我成为他们提取父亲意识的工具?”
“不止如此。”周雨的表情更加严肃,“他们可能还发现了更危险的事。在今晚的共鸣测试中,你的意识波出现了异常扰动,那意味着…你可能不只是‘媒介’。”
“什么意思?”
“你的意识,可能也受到了‘污染’。”周雨一字一句地说,“长期的游戏,频繁的神经接入,加上血缘的天然共鸣,你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你父亲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共生关系。你在游戏中的那些特殊能力,那些总能找到稀有材料的直觉,可能不是运气或技术,而是他在暗中影响系统,为你提供便利。”
林简愣住了。他想起那些“偶然”发现的隐藏任务,那些“刚好”出现在他路径上的稀有怪物,那些其他猎人找了几个月都找不到的稀有材料,他总是能“碰巧”遇上。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技术好,运气也不错,但如果周雨说的是真的…
“那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你现在很危险,林简。”周雨合上平板,“创世集团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抓住你,把你当成实验体。但同时,你也很特殊,因为你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能与系统底层产生稳定共鸣的人类。这意味着,你可能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你父亲现状,甚至…与他沟通的人。”
地下室里陷入沉默。台灯的光在周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表情凝重而疲惫。林简握着那个吊坠,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我要怎么做?”他终于问。
“首先,你得活下去。”周雨站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压缩食品、水、急救包、几件衣服,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掌上游戏机的小装置。
“这是改装过的个人终端,多重加密,无法追踪。里面有一些基础工具,和一个加密通讯频道,频率只有我知道。拿着它,保持离线状态,必要的时候再联系我。”
她把背包和终端塞给林简,又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老陈’的人。他以前是组的技术顾问,现在隐姓埋名,经营一家修理铺。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屋,并帮你处理脚伤。”周雨看了一眼林简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那你呢?”
“我留下来,引开他们。”周雨戴上兜帽,“我有我的办法。记住,林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从此刻起,你只能相信你自己,还有…”她顿了顿,“你在游戏中看到的那些‘异常’。那些可能不是bug,而是你父亲在尝试告诉你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从多个方向包围过来。周雨脸色一变:“他们找到这里了。从后面的通风管道走,通向下水系统。出去后往东走三个街区,有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从那里离开这片区域。”
“周雨…”林简想说什么,但被周雨打断。
“快走!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数据,不能就这么落在他们手里。你得活下去,找出真相,然后…”她深深看了林简一眼,“做出选择。是帮他解脱,还是让他继续困在那个里。”
通风口的栅栏被周雨用力拉开,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霉味。林简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钻进管道。管道很窄,他只能匍匐前进,背包拖在身后。爬了大概五六米,他听到地下室里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周雨的厉喝:“你们是谁?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创世集团安全部,奉命搜查。周雨女士,你涉嫌窃取公司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然后是打斗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一声闷响,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林简加快了爬行的速度。管道在前方转弯,他拐过去,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通风管道通往一个更大的竖井,他顺着生锈的梯子向下爬,进入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这里的气味令人作呕,但他顾不上。他打开周雨给的终端,调出离线地图,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东走三个街区,废弃地铁站入口。
他背好背包,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的下水道深处。
而在他头顶的地面上,深夜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但林简知道,有些黑暗,是再亮的光也照不进的。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些追逐他的人已经展开了天罗地网。而他,一个连月卡都买不起的免费玩家,一个挣扎在生活边缘的素材猎人,却在不经意间,踏入了一场关乎人类意识本质的战争。
终端的地图界面上,代表他自己的光点,正在黑暗中缓慢移动。而更深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注视,正在等待。
等待那个能打开“门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