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灰袍的男人最先眨眼。”这是……博弈的新法子?”
没有竹简可记录。
这念头让灰袍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吃碰杠胡。
牌局像水般推进又退去。
第三轮结束时,三人已能熟练地将牌扣倒,指腹贴着牌背纹路来回试探。
“应当说‘玩牌’才对。”
灰袍人纠正道。
他没接话,只将一枚牌重重拍在桌面。
“玩没滋味。”
他说,“赌点什么。”
三人同时摸向腰间。
空荡荡的袖袋里只有风。
“没带钱物。”
“写欠条。”
这句话让始终沉默的黑衣人抬起了眼。
黑衣人袖口绣着极暗的云纹,此刻手指正轻轻敲击自己的膝盖。
从来没人敢向他讨债。
天下都是他的,何况几枚铜钱。
可海岛上没有天下,只有四张木椅和满桌牌痕。
“出了岛,凭条还债。”
他补充道,目光扫过黑衣人骤然弯起的嘴角。
“好。”
黑衣人吐出这个字时,窗外恰好传来海鸟尖锐的啼叫。
灰袍 言又止,最终只是将欠条推到了木桌 。
墨迹未,咸湿的空气让字迹边缘微微晕开。
“朕难道输不起?”
“一局百枚铜钱,如何?”
“百枚?!”
蒙毅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年轻人竟敢下如此重注?
秦地流通钱货分作两类。
黄金乃上币,以镒为计,等同二十两真金;铜铸方孔圆钱为下币,称作半两。
另有布帛亦能抵价,如今仍是硬通货。
“百枚便百枚。”
始皇帝朗声大笑,将流落荒岛不得归的烦忧尽数抛却。
连楚军都寻不到出路,何况他们?倒不如安心在此消遣。
“陛下……这百枚钱……”
“朕替你们垫付!”
楚军望向三人。
不过百枚铜钱罢了,何至于面色如丧考妣?大秦平定六国后,朝臣皆享月俸。
似这二位,每月可得七百斛粮米。
如今粟米一斗作价三枚半两钱,一斛便是十斗,折合三十枚铜钱。
如此算来,月入竟有两万一千枚半两钱。
这年头钱币价值极重——后世刘邦入咸阳时,众人赠他三枚秦半两便算厚礼。
萧何多添两枚,竟引得刘邦感激涕零,足见钱币之贵重。
一局便要输掉百枚,怎能不教人心痛?
“胡了!”
“每人百枚!”
楚军笑得恣意张扬。
这是三年来最畅快的一。
遇上这三位,想从他们指缝间捞些银钱有何难处?
“且慢,先立字据。”
王贲与蒙毅脸色皆是一沉。
此人竟真敢让陛下写欠条?
“字据……如何立法?”
“此处并无竹简。”
“竹简?”
楚军取出叠粗麻纸与块青黑色石块,“用这个便是,每人百枚。”
“纸?!”
三人俱是怔住。
盯着桌面上那叠纹理粗糙的麻黄色纸页,半晌未能回神。
这是叠质地极为粗砺的麻纸。
楚军平闲来无事,便在上头画正字计。
岛上物产颇丰,他曾将树皮草叶混着石灰水熬煮捣烂,经舂捣、捞浆、覆帘、压平、焙诸般工序,制得这勉强可用的麻纸。
用来拭手尚嫌刮肤,总归比直接使用树叶略强些。
他本不精于此道,制法简陋,原只为消磨光阴。
但在大秦三位重臣眼中,这却是从未见过的稀奇物事。
纸为何物?从未听闻。
如今文书多以竹简、木牍承载,贵重者用绢帛。
绢帛记载之法可溯至春秋,然其价昂,纵是公卿贵族亦难轻易取用。
若有价廉之纸,天下寒门便可多获读书之机,或能打破世族垄断朝堂之势。
竹简虽贱于绢帛,仍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且携带笨重,刻字耗时费力。
“此物……作何用途?”
“书写文字。”
“书写?”
“诸位忘性未免太大。”
楚军摇首,取来早先调制的墨汁,折了段细枝蘸墨,在纸面疾书起来。
因麻纸纹理疏松,墨迹迅速晕染扩散。
他原本字迹便不工整,此刻更显潦草难辨。
老赵、老蒙、老王——各欠百枚。
“按这里。”
三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蒙毅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胡须,几灰白的须发飘落下来。
他咽了咽唾沫,视线无法从面前那叠浅褐色的、纹理粗糙的薄片上移开。
他知道笔,知道墨,知道那些沉重或昂贵的承载文字的物件——竹片,或者丝帛。
但眼前这东西,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始皇帝的目光沉静,像深潭的水,落在那个被他们称作“少年郎”
的年轻人脸上。”此物,”
他开口,声音平稳,“价值几何?”
楚军几乎要翻个白眼。
纸贵吗?在他来的地方,这东西论斤卖,廉价得如同尘土。
他看了看眼前这三张写满“我是病人”
的脸,那股解释的冲动又熄灭了。”不值钱,”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几乎没什么成本。
喏,那边茅房里还堆着几十斤,擦……净手用的。
你们想要,拿去就是。”
“净……净手?!”
蒙毅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打了一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薄如蝉翼的东西,在他眼中是能劈开蒙昧、照亮万世的火种!是能让文字挣脱枷锁、让思想自由流淌的河床!足以奠定千秋基业,足以让他的名字刻进圣贤的殿堂!可这个小子……这个小子竟然……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牌局,转身就朝着那间简陋的屋子冲去,脚步踉跄。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大摞同样的浅褐色纸张回来了,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陛下,您闻闻!这气息……多么特别,多么清冽!”
楚军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茅房边上放久了的东西,能有什么清冽气味?他只觉得荒谬。
始皇帝也早已忘了牌桌上欠下的数字,他的指尖拂过那些纸张的表面,粗糙的纹理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滑感。
他拿起一张,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看了看,薄而不透,柔韧挺括。”少年郎,”
他的问题又来了,“此物,究竟如何制成?”
“手印,”
楚军敲了敲桌上那张写满字的帛书,语气坚决,“先按了手印再说。
边打边讲。”
他只觉得心累。
跟这三个人多待一刻,自己的 都在被持续消耗。
牌局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继续。
楚军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但他感受不到多少快乐。
老王和老蒙的心思显然不在牌上,他们察言观色,看的是那位“老赵”
的脸色。
老赵摸到好牌,眉梢眼角会舒展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若牌面不佳,那眉头便锁成川字,周身气压低得让王贲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楚军真怕那副可怜的麻将又要遭殃。
而问题,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像夏夜挥之不去的蚊蚋,嗡嗡地围着他转。
“纸的制法?”
“你故乡何处?”
“在此岛栖身多久了?”
“土豆源自何方?”
“水稻又从何而来?”
“你所书之字,形态古怪,朕从未得见。”
“朕在问你,为何不答?”
……
楚军觉得自己成了被念了紧箍咒的猴,而那位面容威严、问题不断的老赵,就是那喋喋不休的唐僧。
只有王贲稍显正常,如果忽略他偶尔对麻将牌流露出的那种毁灭性握力的话。
这些“演员”
的投入程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轮终于沉入海平面之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烬。
楚军如蒙大赦,宣布今牌局终了。
晚餐依旧是土豆的天下,炖着咸硬的肉块,多了一盘酸辣 的土豆丝。
米饭管够,劣酒呛喉。
王贲吃得额头冒汗,酣畅淋漓。
收拾碗筷时,楚军一边擦手,一边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算清楚了,你们三位,各欠我十几万。
离开这儿之后,可别忘了还。”
蒙毅嘴里的酒液喷溅而出,溅湿了衣襟。
“十多万?”
他的声音变了调。
半年的俸禄就这么没了。
那小子下手真狠。
楚军晃了晃手里那张纸,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神色。
这不过是个玩笑。
作为国内最年轻的生物农业教授,十几万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他的账户里躺着数不清的零。
每年的收入以百万计。
那些专利带来的收益更是难以估量。
“老王,去把碗洗了。”
“让我洗碗?”
王贲的眉毛竖了起来。
他可是通武侯,谁敢让他做这种事?
君子远庖厨——这话他记得清楚。
那是女人该的活。
“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洗个碗都不愿意?不洗也行,明天开始自己弄吃的,别指望我动手。”
楚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摆什么架子?
“你……”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断了对话。
王翦和王贲,是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
他们踏平了五个国家,战功累累。
灭齐之后,王贲受封关内侯,爵至通武侯。
这样的荣耀,连当朝左相李斯都不曾拥有。
王翦更不必说——战国四大名将,如今只剩他一人还活着。
他在朝堂上就像一头沉默的猛虎,站在那儿,便没人敢高声说话。
所以,只能委屈王贲了。
蒙毅在朝中的地位更高。
御史大夫,位上卿,银印青绶,代行左丞相之职,监察百官。
蒙氏兄弟,一文一武,同样是大秦的基石。
王贲盯着楚军,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洗!”
“洗个碗而已,多大点事。”
楚军撇了撇嘴,“你们俩也别高兴太早,一人一天,轮流来。”
“你敢让朕洗碗?”
“朕什么朕?”
楚军不屑地摆了摆手,“演戏还演上瘾了?穿件龙袍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乖乖洗碗去,轮流来,别想躲。”
蒙毅愣住了。
王贲手里的陶碗裂成了几片。
皇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若是在外面,这人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真的动怒。
换作别人,他早就让王贲动手了。
可楚军不一样。
这人身上透着古怪。
随便拿出一样东西,都让人惊叹,像是能造福后世的神物。
他却毫不在意,随手丢弃。
而且,楚军似乎从不相信他的身份。
“咳……陛下的那份,我来做吧。”
蒙毅忍不住开口。
楚军耸耸肩,没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月亮正悬在高处,清冷的光洒进屋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
“抬头看见月亮,低头想起故乡。”
“月亮什么时候出现的?举起酒杯问天空。
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
我想乘着风回去,又怕那玉砌的楼阁太高,受不了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