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砌灶,得找合适的陶罐,还得有净的布过滤。
而且就算弄出来了,也卖不出去啊。
现在谁准你私自制盐了?官府不抓你才怪。”
蒙毅和王贲同时看向始皇帝。
后者依旧捏着那把盐,盐粒正从他指缝间缓缓漏下,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白色锥体。
他想起去年冬天,北疆送来急报,说守军的盐罐见了底,士卒们开始出现浮肿。
丞相府连夜调拨,可运盐的车队还没出函谷关,就遇上了大雪。
“如果……”
始皇帝松开手,盐末随风飘散,“如果官府允许呢?”
楚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觉得荒唐。
他转身走回灶台,往锅里加了瓢水,火焰舔着锅底,水汽蒸腾起来。
“允许?然后呢?让我开个盐坊?别逗了。”
他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水,“这东西说穿了不值钱,海水到处都是,法子也不难。
可一旦真做起来,那些靠盐吃饭的人能放过我?你们啊,还是先把记忆找回来吧。
盐的事,就当没看见。”
王贲还想说什么,蒙毅按住了他的肩膀。
陶缸里的盐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池被碾碎的星辰。
始皇帝转过身,望向海平面尽头。
那里云层低垂,海浪正一遍遍冲刷着礁石。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当质子的时候。
有个老仆偷偷塞给他一块粗盐,指甲盖大小,用破布裹了好几层。
老仆说,公子,贴身放着,难受的时候舔一口。
人不能没盐,没了盐,骨头都会酥。
后来那块盐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锅里的水开了,楚军把野菜倒进去,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王贲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盐粒混着汗水黏在掌心,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渍痕。
蒙毅撑着陶缸边缘站起来,腿还在发颤,但眼睛已经不再盯着那些白色晶体。
他看向始皇帝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或许本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是谁。
也不知道他刚才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海水在远处翻涌。
浪声里,始皇帝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战鼓在极远的地方敲响。
他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盐的涩味。
风吹过来,那味道钻进鼻腔,带着海腥气,也带着某种灼热的、几乎要烫伤人的可能性。
楚军把煮好的菜分成四碗,热气袅袅上升。
他端起其中一碗,吹了吹,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三个人。
“吃饭了。”
他说,“盐的事,吃完再说。”
蒙毅的视线掠过面前的中年男人,对方眼底的波澜他读得清楚。
“年轻人。”
“若你肯交出制取细盐的方子,连同那土里的块茎、水中的谷物和薄片的造法。
离开此地之后,我可以许你侯爵之位,官居中枢。”
这番许诺,背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将这青年收归己用。
这般身怀异术之人,若能纳入麾下,或许真能延续一个王朝的命脉。
他隐约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藏着的秘密远不止眼前这些。
最令他在意的是……那些在他们看来神乎其技的本事,这少年人自己却显得毫不在乎。
堆积如山的洁白颗粒,他连瞥都懒得瞥上一眼。
这得是何等的底气?
“哈……”
少年扯了扯嘴角。
这位赵老先生的 病怕是又犯了。
真把自己当成坐拥天下的始皇帝了?
封侯?位列中枢?
怕不是还没睡醒。
“你笑什么?”
“连侯爵之位都入不了你的眼?”
旁边那位魁梧的汉子有些按捺不住,嗓音粗重。
他半生征战,身上伤痕叠着伤痕,才换来一个侯爵的封号。
这少年还想要什么?
莫非是王爵?
但转念一想……凭这少年此刻展现的手段,封王……似乎也不算离谱。
中年男人眉头拧紧。
那小子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的嘲弄。
“老赵,醒醒吧。
等离开这儿,我想法子给你寻个高明的大夫。
你这病症,耽误不得。”
中年男人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能断定,这绝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蒙毅用清水漱过口,只觉得一股清冽之气从喉头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
尤其是嘴里残留的那片叶子,带着一股直透脑门的凉意。
“小兄弟,此乃何物?”
“薄荷,没尝过?”
“未曾……”
迎上少年那副“这都没见过”
的神情,蒙毅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窘迫,仿佛自己成了未开化的野人。
别说他了,就连他侍奉的那位,不也从未见识过么?
“对了,昨夜你吟唱的那些句子,究竟是什么?”
“《静夜思》与《水调歌头》罢了。”
少年无奈地看向蒙毅,“蒙先生,不是我说你。
你既扮作文臣,好歹也做些功课。
怎会连这两首都未曾耳闻?”
蒙毅喉头有些发涩。
除了《诗经》那些古远的篇章,他的确从未听过这少年口中所出的词句……
“罢了,我念与你听。”
“仔细记下。”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咳,错了,是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蒙毅赶忙寻来木片与炭条,仓促录下。
少年踱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哟,蒙先生,真人不露相啊。
你这写的是……秦篆?”
“了不得!”
这算是……讥讽么?
就好比此刻少年走到一位书法宗师面前,惊叹道:哇,您老写的居然是字,真厉害!
蒙毅身为御史大夫,精通篆书,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待那首《水调歌头》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中年男人怔在原地,半晌无言。
这是真正的瑰宝。
言辞出口便成章句。
诗文的意境,恐怕不逊于已故的屈子。
少年没再理会他们,转身端来了冒着热气的米粥,配着一碟腌渍的鱼和切碎的绿菜。
“趁热吃。
吃完,下田。”
“下田?”
“老夫何等身份,岂能……”
“身份?不活,光等着张嘴?”
少年没好气地白了那魁梧汉子一眼。
几百亩的田地摊在那里。
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也照料不过来。
不知多少稻穗和块茎,白白喂了岛上的飞鸟与走兽。
中年男人抬起手,止住了同伴即将出口的驳斥。
他尚存几分理智。
吃了人家的饭食,用了人家的物件,终究是欠了人情。
若换作旁人,这般无礼,早已身首异处。
他的功业超越三皇,德行盖过五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竟有人敢让他劳作?
是不想要项上头颅了么?
然而,这少年不同……
此人全然不循常理,亦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礁石,少年蹲在水边,指尖还沾着鱼鳞的银光。
那三位不速之客站在他身后,目光如同钩子,试图从他每个动作里挖出些不寻常的意味。
他懒得解释,只是将手里处理好的鱼扔进竹篮。
“从海里来的?”
为首的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俯身,视线掠过篮中那尾线条流畅、色泽幽蓝的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少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水涨了又退,沙滩上总会留下点东西,有时是贝壳,有时是这种被称作金枪的鱼,运气足够好时,甚至能瞥见鲨鱼深灰色的背鳍在远处海面划开一道白浪。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那三人的沉默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们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样的惊疑。
这片疆土辽阔,山林间奔跑着走兽,溪流中潜游着鳞影,若肯耗费力气与时间,自然能寻到果腹之物。
但那是山林与河流的馈赠。
而眼前这片蔚蓝的、动荡的、深不见底的海,向来是人力难以触及的 。
渔网脆弱,钩索简陋,多少人世代居住在海边,却只能望着波涛兴叹,任由肥美的生灵在指尖之外游弋。
捕获海鱼?那几乎是存在于传说中的技艺。
少年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叹了口气,索性拎起竹篮,转身朝山坡下走去。”想看就跟我来。”
他引着三人穿过一片矮灌木,来到一处人工开凿的沟渠旁。
渠水与海水相通,入口处用粗细不一的竹竿巧妙拦阻,形成一方与海隔绝又气息相连的水塘。
塘水极清,阳光直透下去,照亮了深处晃动的影子——不止有鱼,还有披着硬壳、挥舞大螯的甲壳生物,以及一些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斑斓海货,在幽蓝的水中缓缓巡游。
水面不过方寸之地,向下却深得惊人,像一口直通海底的竖井。
那些沉默的访客俯身凝视,水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尤其是那位气度最沉凝的,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并非因为饥饿,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近乎灼热的东西在眼底燃起。
他见过疆场白骨,筑过万里城墙,自认已将天下奇观收于眼底,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将一片海,囚禁在这小小的石坑之中。
这少年,像一座行走的谜题。
随手一指是闻所未闻的物种,信步一带是巧夺天工的布置。
那些他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那些或许能撼动山河基的见识,就藏在这看似寻常的荒岛生活之下。
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攫取欲。
风暴将他送至此处,或许并非意外。
百越之地烽烟未熄,北境胡骑蹄声如雷,帝国内部暗流从未止歇……他需要新的基石,需要超越时代的锋芒。
而眼前这个不耐烦的少年,或许正是那柄未 的利器。
他直起身,海风鼓荡起他深色的衣袍。
目光再次落回少年沾着沙粒的侧脸时,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些,”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汐的呜咽,“你养了多久?”
湘江之畔,船帆如云。
南郡的渡口从未如此拥挤。
大小船只被强行征调,粗糙的缆绳捆缚着原本用于货殖的商船,甲板上站的不再是商贾与伙计,而是披甲执锐的士卒。
李斯立于码头高处,江风带着水汽扑打他的面颊。
他面色冷硬,目光扫过脚下这片临时拼凑的、堪称寒酸的水上阵列。
用于征战的艨艟巨舰?此刻近乎于无。
但时间不容等待。
命令已下,沿着湘山一线,搜索必须立刻开始。
三十万披甲之士列阵于海疆。
李斯立于左舷,赵高守于右舷。
黑甲卫士如墨迹般点缀其间。
船队连绵,似群山倾覆于波涛之上,百余艘巨舰遮蔽了半面海平线。
岸上人涌动,皆被戈戟组成的铁壁拦在百步之外。
逾越界线者,斩。
另有十万精兵正征调商船,待舟楫齐备便将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