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砸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辰晖从老宅东厢房的地铺上翻身坐起来。门外巷子里火把光乱晃，砸门声从巷口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他把长衫往身上一裹，钢笔进袖口，皮箱塞进灶膛，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条只容侧身的夹道。他贴着墙往外走，经过隔壁院墙时停了一步。
院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四五个人围着一张床榻，没人说话。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一只手从白布边缘垂下来，手指蜷曲，指甲发黑，手背上的皮肤贴着骨头，像晒的腊肉。
“第三家了。”
卖油的老孙头声音发颤。
“一宿之间第三家。全是这么死的。身上没伤，也没中毒，就是整个人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陆辰晖从门缝边退开。掌心黑印在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贪狼星位的黑纹比昨晚又粗了一圈，从小臂中段蔓延到了肘关节以上。黑纹末梢正一下一下地搏动，节奏跟他心跳同步。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刚走到巷口，火把光从两面同时压过来。左边一队巡捕，右边一队巡捕，把他堵在中间。
领头巡捕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表盖弹开，里面压着一小片撕碎的衣料。灰蓝色洋装料子。
“三起命案，三个死者，每个人手心里都攥着一片。三片衣料，全是你的衣服。”
陆辰晖盯着那片衣料。
他那件洋装右袖口确实缺了一块。什么时候缺的，他不知道。
“带我去看尸体。”
领头巡捕愣了一下。
“什么？”
“尸体。人不是我的，但有人想让你们觉得是我的。我要看尸体，看了才知道是谁布的局。”
领头巡捕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偏了偏头。两队巡捕让开一条路。
第一具尸体停在城南米铺后院的柴房里。
陆辰晖掀开白布。死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抽了。皮肤贴着骨头，眼眶凹陷，嘴唇裂后缩露出牙床。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中毒的痕迹。
他把尸体翻过来。
后颈正中，两团痕迹并排印在皮肤上。左边灰黑色，形状不规则，边缘延伸出无数细丝，每一细丝都指向脊柱正中的命脉位置。右边暗红色，形状像一朵开了一半的樱花，花瓣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玄冥浊煞。东洋樱纹煞。两种煞气同时打在一个人身上，从后颈灌入，沿着脊柱向下，把整条命脉从内部抽。”
“不是人的。是煞气入体。”
第二具尸体停在鼓楼大街绸缎庄里。
死者是掌柜，四十出头。死亡状态一模一样。命脉抽，后颈双煞痕印，左手手心里攥着一片灰蓝色衣料。
陆辰晖没有看衣料。他看的是死者右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把画摘下来翻到背面。装裱夹层里塞着一张手绘的金陵城地图，城南三里的地脉走向被用朱砂标了出来。每条地脉的终点都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井。
陆家老宅，古井。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第三具尸体停在老城下一间独门小院里。
死者是个独居的老妇人，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死亡状态跟前两个完全一样。命脉抽，后颈双煞痕印，左手攥着衣料碎片。
但她的右手也指着东西。
床头柜上一盏油灯。油灯底座下面压着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缘上铸着一行小字。
“陆氏宗祠·七星镇脉。”
他把铜镜翻过来。镜背正中央铸着一只金蟾，嘴里叼着七颗星。七星排布跟他掌心黑印一模一样。
“金蟾噬七星。”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五个呼吸。
“三个人，三件遗物。地图、字画、铜镜。每一件东西背面，都刻着同一个徽记。陆家老宅的徽记。”
领头巡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被的。是被献祭的。三起命案，三道煞气，全部指向陆家祖宅那口古井。玄冥和东洋在联手养煞。人抽命脉，用命脉里的煞气喂养地底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嫁祸给你？”
“因为我的命格。”
陆辰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贪狼星位的黑光正从皮肉底下往外渗。
“七星锁魂蚀脉毒，一星一脉。我每觉醒一颗星，地底的煞气就松一分。他们人养煞，再把罪名嫁祸给我，我继续觉醒命格。我觉醒得越快，地底的煞气松得越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一个穿深灰色道袍的老者走进来，袖口银线绣的是三道。玄冥第三坛，坛主级别。
他看了一眼陆辰晖的左手。
“三道命案，三道煞气，你全都亲手触碰过了。贪狼星已从初醒进入入脉。第二颗星，巨门，今晚就会亮。”
“你们三个人，就为了让我多亮一颗星。”
“三个人算什么。七星献祭命格一旦养成，你一个人能抵三十条命脉。这三个人不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拿来喂你。”
“人不是我的。”
“重要吗？”
老者往门外退了一步。
“整个金陵城今早都会知道陆家后人连三人。你的也好，不是你的也好，官府要的是结案，玄冥和东洋要的是你的命格。没人要真相。”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陆辰晖从后窗翻出去。这一次没人拦他。三方人马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翻窗离开，像看着一头已经被标了记号的猎物。
他跑出三条巷子才停下来。
左臂的黑纹蔓延到了肩膀，整条手臂冰凉。街面上报童已经开始叫卖。
“号外号外！留洋归来陆家少爷连三人！连环凶案头号要犯！”
他从巷口探头看了一眼。报纸头版印着他的照片，三个月前在巴黎拍的那张毕业照。照片旁边四个大字：连环凶犯。
“刚回国啥没，喜提连环凶案头号嫌犯。开局直接难度。”
他把长衫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左臂黑纹。
掌心贪狼星烫了一下。第二颗星位——巨门——开始微微发光，轮廓从皮肉底下浮出来。
古井深处，井壁上第三道符纹亮了。井水彻底变成黑色，水面下那双眼睛往上升了一寸。井沿上那道细缝又裂长了半寸。
整口井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撞了一下井壁。
然后安静了。
不是沉寂的安静。
是等待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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