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的锣声从三条街外追过来。
陆辰晖拐进老城墙的时候,整条巷子只有一家铺子还亮着灯。门脸窄得像竖起来的棺材板,招牌被油烟熏得只剩“茶”字下半截。他眉挑,推开木门钻了进去。
茶铺里坐着五个人。
门口戴斗笠的,袖口露银线。墙角剥花生的,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三堆,每堆五颗。柜台边打算盘的,眼睛从算盘上方盯着他的左手。楼梯口一老一少,老的喝茶,少的剥橘子,橘子皮完整垂到地上,盘了整整三圈。灶间门口蹲着烧火伙计,火钳夹着通红炭块,迟迟不往灶里塞。
五个人,五双眼睛。不是盯着他的脸,是盯着他的左手。
陆辰晖走到最里间靠后门的位子坐下。
柜台帘子一掀,老板端着茶碗出来。精瘦,四十来岁,穿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茶碗往他面前一放,落桌无声。
“龙井,最后一泡。”
陆辰晖看了一眼茶汤。水面一层极细的油光。他没碰。
“外面那些人蹲几天了?”
“三天。”
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紫砂小壶自己嘬了一口,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你从跨进这条巷子开始,地底下就没消停过。”
陆辰晖低头。脚下的青砖在震。频率极低极沉,像极远的地方有一口巨钟被撞响之后余韵顺着地脉在走。掌心黑印在震动中微微发烫,节奏跟地下的嗡鸣完全同步。
他抬头重新看了一遍五个人。
戴斗笠的,袖口银线露得恰到好处。刚好够人认出来,刚好不够人看清绣了几道。故意露的。
剥花生的,三堆花生壳每堆五颗。从进门到现在剥了十五颗,每颗掰开取仁再叠壳,耗时正好一盏茶。一盏茶是玄冥阴行传递消息的标准间隔。
打算盘的,手指拨动顺序不对。不是做账,是在打信号。算盘珠撞击声轻重长短交替。
一老一少,老的喝一口茶,杯盖在杯沿刮三下,两短一长。少的橘子皮剥成完整一条从桌面垂到地上还在往下剥。橘子皮的长度就是坐在这里的时间。
烧火伙计,炭块通红不往灶里塞,铁钳夹炭角度始终保持水平。炭面正对的方向是他坐的位置。像一面镜子。
五个人,三路人。玄冥的斗笠和算盘,东洋的花生汉子和烧火伙计,道门的一老一少。
他进金陵不到两天,这间茶铺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老板又嘬了一口茶。
“陆家归位,煞必醒。千年宿命。”
说完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擦杯子。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陆辰晖坐在原位上。
八个字。陆家归位——他回金陵。煞必醒——地底的东西在醒。千年宿命——不是从现在开始的。
他端起茶碗凑到鼻尖。龙井没错,但水不对。茶汤表面那层油光是地脉水,从地下深处打上来的裂隙水,含着码头闻到过的那股腥甜。
这间茶铺下面直通地脉。
柜台边打算盘的忽然站起来,账本摊着没合,人出了门。
剥花生的站起来,三堆花生壳整整齐齐留在桌上,脚步无声。
戴斗笠的往桌上丢两个铜板,转身出去。
一老一少同时起身,少的把剥了一半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放,老的把茶盖扣回茶碗上,一前一后走出去。
烧火伙计最后走,火钳往灶门边一靠,炭块落进灶膛,人从后门闪出去。
五个人走的时候全没回头。
茶铺里只剩下陆辰晖和柜台后面的老板。
茶铺外忽然传来巡捕的锣鼓声。不是寻常巡逻,是密集的、定向的锣点,从巷口方向快速近。锣声里混着整齐的脚步声,至少三十人往上。
陆辰晖起身到后门口往外看。
巷子两头全是巡捕,灰蓝色制服把巷口堵死了。一个巡捕正用枪托砸隔壁住户的门。锣鼓声从前街后巷同时压过来。
“后门走不了。”老板头都没抬,“你进茶铺之前就已经被围了。”
陆辰晖退回铺内。
地面猛地一震。
柜台上三只茶碗同时跳起来,其中一只滚到桌沿掉下去碎了。梁上挂着的鸟笼晃了两晃,笼子里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蟾蜍,下巴停止了鼓动。
锣鼓声骤停。
整条街巷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砸门声、叫嚷声、锣声、脚步声,全部像被一只手从外面掐住了喉咙。
陆辰晖拉开门缝。
巷子里的巡捕全定住了。砸门的举着枪托胳膊悬在半空,迈步的抬着脚脚尖离地两寸,张嘴的合不拢。三十多个人像蜡像。
青石板路面正在结霜。从茶铺门槛往外蔓延,一寸一寸铺过去,霜过之处石面泛白。
掌心黑印烫得他握不住拳。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门缝外面,又看了一眼陆辰晖脚下。地板正在裂开,从陆辰晖站的位置往四面延伸,裂缝里涌出黑雾。
他一把抓住陆辰晖的肩膀往后门推。
“第三个岔口。直通老宅后墙。”
陆辰晖被推出后门的瞬间回头。
老板站在茶铺当中,脚下地板一寸一寸裂开,裂缝里的黑雾漫上来淹过他的脚面。他从怀里掏出紫砂壶,对着嘴嘬了一口。
壶是空的。
门在身后合上。
陆辰晖穿过巷子。两个巡捕挡在路中间,他侧身从中间挤过去,肩膀蹭过其中一个人的枪管。枪管上一层白霜,冰得扎手。
身后茶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沉进了地底。
他没回头。
巡捕的锣鼓声重新响起来。先是一声锣,然后是一片,然后是喊叫声。
陆辰晖拐进窄巷。巷口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琥珀色眼珠子盯了他一息,跳下墙头钻进巷子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霜痕在他脚后跟三尺处停住了,像有一条线划在那里,煞气越不过来。那条线的方向正对着陆家老宅。
掌心的黑印降了温。
“本想喝口茶压压惊。结果全场卧底、地底闹鬼。这茶钱花得太亏。”
他把钢笔回口袋,大步走向老宅方向。
古井深处,第四道符纹无声亮起。井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三伏天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转,慢慢的,像一双眼睛在水底对准了井口。
茶铺地板裂缝里,黑雾彻底吞没了整间铺子。紫砂壶搁在塌了半边的柜台上,壶身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已经没有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