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晖翻过两道矮墙,拐进一条死胡同。
三面墙。最高的一丈二,最低的九尺。墙面光滑,没有可蹬的砖缝,没有可抓的檐口。他转身要退,来路方向火把光已经映上了墙头。
巡捕的皮靴声从巷口灌进来,至少二十人。
“七年建筑学,最后死在一堵九尺墙下面。”
巷口的火把光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从巡捕队伍中间穿过去,火把被带起的风压偏了方向。巡捕的脚步声乱了一瞬,然后是几声短促的闷响。
肉和肉撞在一起的声音。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按在墙上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
“金陵特别调查处,沈慕晴。谁让你们封这条巷子的?”
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巷子最深处。
“特别调查处?”领头巡捕的声音,“没接到通知——”
“现在接到了。连环命案的管辖权今天上午转到我手里。这个嫌犯归我审。”
“可是他——”
“他跑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巷口安静了。
巡捕的皮靴声开始往后退,分成两路往左右两边去了。
一个女人的脚步声从巷口走进来。布鞋底踩青石板,很轻,但很稳。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
她停在巷子中段。
“陆辰晖。”
陆辰晖从墙壁上直起身。他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但黑气已经从袖口边缘溢出来了。
沈慕晴往前走了一步。火把光照到她脸上。二十出头,眉眼之间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不是严肃,是沉,像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左手。停住了。
“把手伸出来。”
陆辰晖没动。
她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举到他面前。令牌正面刻着“特别调查处”,背面铸着一只眼睛。眼珠的位置是镂空的。
“这块令牌能调动金陵城内所有巡捕,能调阅所有案卷,能在任何时间进入任何一间屋子搜查。我刚才用它把你从二十把枪底下捞出来。现在你把手伸出来。”
陆辰晖伸出左手。
沈慕晴低头看他的掌心。她看的方式跟玄冥的人不同,跟道门的人也不同。她不看星位的亮度,不看黑纹的蔓延方向,她看的是七颗星之间的连线。贪狼和巨门之间那条赤线,贪狼和禄存之间那条赤线。她把每一条线都看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
“七星锁魂蚀脉毒。第一脉贪狼已入脉,第二脉巨门正在醒。你回来金陵几天了?”
“两天。”
“两天醒两颗星。正常速度是七个月醒一颗。你的命格被喂过煞气。那三起命案,你去过现场。”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他从码头告示栏撕下来的那张通缉令。照片,十三个字,无官印无案由无年月。
她把通缉令翻到背面。金蟾噬七星的暗纹在火把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这张通缉令,你翻过来看过背面,对吧?”
“看过。”
“翻过来看的时候,你掌心的贪狼星烫了一下,对不对?”
陆辰晖没说话。
沈慕晴把通缉令举到他面前。她用指甲在金蟾噬七星的暗纹上划了一道。暗纹被她划过的地方冒出一丝极细的黑烟。
“这是厌胜咒器。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用的是地脉煞气混着朱砂和尸油,烧在纸背上。你把它撕下来翻过来看的时候,咒就激活了。它跟你掌心的七星黑印之间连了一条线。从那一刻起,这张纸上的咒就在锁你的命格。你每到一个地方,每触碰一件跟陆家有关的东西,咒就往你血脉里多钉一寸。”
她把叠好的通缉令收进怀里。
“有人用官府的名义贴这张东西,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锁你。抓捕是幌子,用文书咒印慢慢锁死你的血脉才是真正的目的。”
陆辰晖沉默了两个呼吸。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慕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珠颜色很淡,淡到在火把光下几乎透明,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阴眼。沈家祖传的。我太有,我没有,我娘没有,我有。隔代传,传女不传男。”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家族遗传的胎记。
“我能看见煞气的颜色、形状、流向。你掌心的七星黑印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滩黑,在我眼里是七团火。贪狼是青火,巨门是赤火。每一颗星一种颜色。你从码头撕下这张通缉令的时候,贪狼的青火和纸背的金蟾咒之间连了一条青色的线,这条线一直连到你现在的左手腕上。”
她用手指在他手腕上虚划了一道。黑纹蔓延的位置,跟她划的位置完全重合。
“这条线在往你心脉方向走。等七条线全部走到心脉,你的七星命格就被彻底锁死了。到那时候不用任何人动手,你自己就会变成一只钥匙。”
“开什么的钥匙?”
“陆家祖宅底下那口井。”
巷子里的火把光晃了一下。远处巡捕的锣声还在响,但已经散得很开了,像是把整片老城南都围了起来,不往里收,也不往外放。
“官府早就被渗透了。特别调查处成立三个月,我经手的案子十七宗,十一宗的卷宗被人动过手脚。码头那张通缉令能贴上去,说明巡捕房里有玄冥的人。你被三方围猎,其中一方穿着官服。”
“你也是官府的人。”
“我是。但我同时也是沈家的人。沈家和陆家在六百年前拜过同一口井。”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晚不能待在城里。巡捕的包围圈正在往内收,天亮之前会收到老城南。我以提审名义把你带出去,出了城你往东走,东郊有座废弃的城隍庙——”
“然后什么?”
沈慕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手掌心,盯着那颗正在一明一灭搏动的巨门星。盯了足足三个呼吸。
“你不是凶手。你是这盘棋早就备好的祭品。”
掌心黑印猛烫了一下。巨门星位的赤光从皮肉底下炸开,黑色纹路从肘关节往肩膀方向猛蹿了一截。
巷口方向,巡捕的锣鼓声忽然停了。
不是散开的那种停,是同时收声。像有人打了一个手势,三十面锣在同一刻被按住了锣面。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巷口走进来。
布鞋底,很轻,很稳。
沈慕晴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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