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没察觉,接着说:“我说小远你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趁年轻,妈还能帮把手。玉芬你说是不是?”
岳母连连点头:“对对对,妈就盼着抱外孙呢。等妈腰好了,你们赶紧。”
叶舟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里有种微妙的光。
和去年她升经理时一样——志在必得,风光无限。
“听妈的。”她说着又想挽我胳膊。
我站起来:“我去洗水果。”
水龙头的水很凉。
我慢慢洗着苹果。
一个。两个。三个。
洗得很仔细,连果蒂都抠净了。
外面传来他们的说笑声。
讨论着总监待遇、换车计划、或许还要换套大房子。
叶舟说“次卧给妈留一间”。
岳母说“不用不用你们好好过”。
大舅说“玉芬你就别客气了”。
苹果洗完了。
我关上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点白。
眼下有一层淡青。
胡子又长出来了,该刮了。
去年这时候,我在医院洗手间刮过一次——因为爸说“邋里邋遢的,护士看了不好”。
刮得很草率,回家重新剃,刮破了下巴。
我端着果盘走出去。
叶舟正讲公司新基金的事,手舞足蹈的。
看见我,伸手拿了一块。
“还是小远洗的水果净。”
我把果盘放在岳母床头。
“妈,大舅,你们聊。我社里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先回一趟。”
岳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都几点了还去社里?”
“急事。”我拿起包,“明天一早过来。”
叶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陪妈和大舅。”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岳母已经重新笑了,正递给大舅一块苹果。
叶舟站在床边,头顶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
“对了叶舟。”我说,“去年十月四号,我爸去派出所报案,说被人骗了五万块——你知道吗?”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叶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下去。
岳母递苹果的手悬在半空。
大舅看看我,又看看叶舟,一头雾水。
“什么报案?”叶舟的声音很平。
“没什么。”我拉开门,“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明天见。”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的灯白晃晃的。
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岳母压低的声音:“……他刚才说什么?什么报案?”
然后是叶舟的回答:“不知道。大概记错了吧。”
那晚我没回家。
在单位的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不时亮一下,全是叶舟发来的。
“你人呢?”
“回个消息。”
“程远你是不是有病?当着大舅面说那种话,搞得我怎么收场?”
“你到底想怎样?”
最后一条发在凌晨一点:“你今晚不回来,明天别去医院了。”
威胁。
她擅长这个。
去年,我爸第一次住进ICU,我连着三天没合眼,她打电话来说:“程远,你不能只顾你爸,家里也需要人管。”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家里”是指我们的家。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她妈的家——岳母家里的马桶漏水,需要人去修。
值班室的窗帘没拉严,路灯光穿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