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回来的第一个周一,陆然没有开工。
他把老邱的文件夹摊在工作台上,葛大兴和周桐分坐两边。文件夹里的每一页都翻开了,按顺序排好——追溯流程图、检验标准、供应商评估表、批次管理台账、不合格品处理流程。泛黄的纸页铺满了整个工作台面,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今天不生产。”陆然说,“学。”
周桐看着满桌的纸页,咽了一下口水。“学长,这些全要学?”
“全要。但不是今天学完。”陆然指着那张追溯流程图,“今天只学这个。搞清楚从钢厂到车间,材料到底经过了哪些环节。”
葛大兴把流程图拉近一点,手指点在第一个节点上。“钢厂。这个我熟。以前工地上,钢筋来的时候有炉号,但没人记。用了就用了。”
“现在要记。”陆然翻出对应的检验标准,“邱老师这张表上,钢厂要提供的资料有:炉号、批次号、材质证明书、出厂检验报告。缺一样,不收。”
“钢厂会给吗?”
“大钢厂会。小钢厂不一定。”陆然想起董师傅说的话——算得清楚的人,不会占人便宜。这个道理对供应商也一样。“所以我们要选供应商。不是谁便宜选谁,是谁能提供完整资料的选谁。”
周桐指着流程图的第二个节点:“‘经销商/贸易商’——材料不是直接从钢厂买?”
“批量小,钢厂不直接卖。”葛大兴接话,“都是经过贸易商。我以前在工地上,材料科的人说,贸易商这一环最容易出问题。以次充好,换炉号,什么事都有。”
陆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贸易商,风险点。需要现场看货,核对炉号与材质证明书是否一致。
三个人花了整个上午,把那张追溯流程图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钢厂到贸易商,从贸易商到恒力,从恒力进料检验到加工,从加工到成品检测,从成品到客户——每一个节点该记什么、该留什么凭证、该由谁签字,全部理了一遍。
中午,面姨端来三碗葱油拌面。三个人没动,直到把最后一个节点理完。
陆然把笔记本合上。“下午,去钢材市场。”
青浦的钢材市场在工业园东边,开车二十分钟。市场不大,两排商铺面对面,中间一条水泥路,路面被重卡碾得坑坑洼洼。每家商铺门口都堆着不同规格的钢材——圆钢、钢板、钢管,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涂着防锈油,在太阳底下反光。
陆然手里拿着秦蔚然给的材料规格:304不锈钢,直径二十五毫米,冷拔圆钢。
他走进第一家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有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老板,304冷拔,直径二十五,有没有?”
“有。”老板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抽出一圆钢,往地上一放。钢材和水泥地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莱钢的。不含税,一吨这个价。”
陆然没有看价格。他蹲下来,看那圆钢的端面。端面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炉号,模糊不清。
“材质证明书有吗?”
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你要证明书?”
“要。”
“证明书加钱。”
陆然站起来。“我看了证明书再谈价格。”
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小兄弟,第一次来钢材市场吧?我告诉你,这一片的规矩——证明书是证明书,货是货。你要证明书,我给你开。但你要想清楚,证明书上的炉号和货上的炉号对得上对不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陆然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老板的头顶。一行灰白色的字正在凝成。
【去年那批被钢厂拒收的货,炉号还在他抽屉里】
“老板,您去年是不是有一批货被钢厂拒收了?”
老板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做亏心事被人当面戳穿的那种慌。“你听谁说的?”
陆然没有回答。“那批货的炉号,还在您抽屉里吧?”
老板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买材料的人。”陆然说,“我不要便宜的,我要真的。炉号对得上,材质证明书是真的,价格按市场价。能不能做?”
老板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老式摆钟秒针一格一格跳。隔壁商铺传来角磨机切割钢材的声音,尖锐刺耳。
“能做。”老板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这个价。”
“多少?”
老板报了一个数。比刚才高不少。
陆然算了一下,比市场均价还略低一点。“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每批货,我自己来提。提货的时候,我随机抽一,送去第三方检测。合格,长期。不合格,从此不来。”
老板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陆然面前。“姓金。金顺发。下次来,提前打电话。”
走出钢材市场,葛大兴问:“你怎么知道他去年有批货被拒收?”
陆然没有回答。他打开笔记本,在金老板那一页写:词条:被钢厂拒收的货,炉号还在抽屉里。不是不想做好,是以前没人要求他好。解法:给标准,给价格,给长期的承诺。
他合上笔记本。周桐在后面说:“学长,你刚才那样,有点吓人。”
“什么吓人?”
“你盯着他看的时候。像把他看穿了。”
陆然没有接话。他确实看穿了。但不是靠眼睛,是靠头顶那行字。
回到车间,陆然把金老板的事跟董师傅说了。董师傅正在调试一台车床的尾座,听完,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金顺发。我知道这个人。”他说,“在钢材市场做了十几年,口碑一般。不算坏,但也不算好。你选他,有把握?”
“有。”
“把握在哪?”
“他抽屉里有一批被拒收的货。不是不想卖好货,是以前没人要求他好。”陆然说,“我给他标准,给他价格,给他长期的承诺。他没必要再冒险。”
董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看人比我四十二还准。”他把扳手拿起来,继续调尾座,“材料的事你定。但第一批料进来,我要抽检。”
“行。”
那天晚上,陆然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张图——不是追溯流程图,是供应商地图。以恒力为中心,往上画材料供应商,往下画客户。材料供应商那一栏,他写下金顺发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等第一批料到了,送检。合格,问号变句号。不合格,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