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顺发的第一批料三天后到了。
陆然和葛大兴一起验收。葛大兴拿着老邱的检验标准表，一项一项对——炉号、批次号、材质证明书、出厂检验报告。金顺发站在旁边，双手抱在前，看着他们一项一项核。
“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的一项一项对的。”他说。
“以后每次都这样。”陆然头也没抬。
全部核对完，陆然从材料里随机抽了三，做好标记。“这三，送第三方检测。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这批料不动。”
金顺发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信我”，但看到陆然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第三方检测报告三天后出来：全部合格。陆然把报告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老邱的文件夹里，和材质证明书、出厂检验报告放在一起。
“第一道工序，做完了。”他说。
五千件生产正式启动。
这次和三千件不一样。三千件的时候，陆然每天都在车床旁边盯着，每一件首件都要亲自量。这次他把首件检验交给了葛大兴。
“葛叔，首件您来量。量完我复核。”
葛大兴没有推辞。他拿起那把新卡尺，量了第一件。外径、内径、厚度、倒角。四个尺寸，三个在公差带中间，一个偏上差。他把数据写在记录表上，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然复核了一遍。数据全对。
“以后首件您量。”他说。
葛大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陆然看见，他把那把新卡尺擦了一遍，才放回工具包。
周桐的夜班也在继续。但这次陆然做了一件事：他把凌晨两点到三点拆成两段，中间加了一次十分钟的休息。不是让周桐停下机器，是让他从车床旁边走开，到车间外面站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十分钟，够吗？”周桐问。
“够了。不是让你睡觉，是让你换一下脑子。”
这个办法是老邱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夜班最困的时候，让人离开机器十分钟。不是偷懒，是保质量。落款是1999年。
五千件生产到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质量事故。是设备。
董师傅的一台车床，刀架卡住了。不是陆然租的那三台，是董师傅自己用的那台。他正在给另一个客户做一批轴套，做到一半，刀架换不了刀。
董师傅把刀架拆开，检查了一遍，发现是刀架电机的联轴器磨损了。配件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他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放，“这批轴套，交货期只剩四天。”
陆然看着那台拆开的车床。联轴器是一个不大的零件，尼龙的，中间有齿，用来连接电机轴和刀架传动轴。齿磨秃了，电机转，刀架。
“董师傅，这个联轴器，能不能自己做？”
“自己做？”
“图纸有没有？”
董师傅想了想。“图纸有。但这个材料——尼龙，我们没做过。”
陆然看着那个磨秃的联轴器。结构不复杂，就是一个圆柱体，中间有内齿。关键尺寸有两个：外径和内齿的齿形。外径好办，车就行。内齿需要铣，但恒力没有铣床。
“葛叔，您以前做过尼龙件吗？”
葛大兴走过来，拿起那个联轴器看了看。“做过。工地上有些滑轮是尼龙的。这个材料软，车的时候刀要快，转速不能高，高了就化。”
“内齿怎么办？”
葛大兴把联轴器翻过来，看了一会儿。“不用铣。用锉。”
“锉？”
“内齿就六个齿，手工锉得出来。我过。”
董师傅看着他。“老葛，你有把握？”
葛大兴把那把新卡尺从工具包里拿出来。“先车外圆，再钻孔，然后锉齿。给我半天。”
陆然看着葛大兴。四十七岁，鬓角白了一半。来的时候连数控面板都没摸过。现在他说，给我半天。
“葛叔，您做。我在旁边看着。”
葛大兴没有用数控车床。他走到车间最里面，掀开一块防尘罩——那下面是一台老式普车，手轮的，董师傅平时很少用。他把尼龙棒料夹上去，选了一把锋利的车刀，转速调得很低。
车刀切进尼龙的瞬间，没有铁屑，只有细细的白色碎末飘下来，像雪。
陆然站在旁边看。葛大兴的手很稳，和第一天崩刀的时候判若两人。车外圆、车端面、钻孔——每一道工序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做到内齿的时候，他换了一把小锉刀，坐在工作台旁边，就着头顶的光灯，一下一下锉。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锉刀和尼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锯木头。
两个小时后，葛大兴站起来，把做好的联轴器递给董师傅。
董师傅接过去，装到刀架电机上。他按下换刀键。刀架转了一下，锁住。再按，又转了一下。
“行了。”他说。
他把联轴器拆下来，用卡尺量了一遍外径。然后量内齿。六个齿，一个一个量。
量完，他把联轴器放在工作台上。
“老葛，你这一手，怎么学的？”
葛大兴把手里的锉刀放回工具箱。“工地上。设备坏了，配件买不到。等厂家来修，工期耽误不起。只能自己做。”
董师傅点了点头。他走到自己那台车床旁边，按下面板上的启动键。主轴转起来，声音沉稳。
那天晚上收工后，董师傅把陆然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恒力精密成立时的照片——六年前的董师傅，头发还是黑的，站在五台崭新的数控车床前面，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
“今天老葛那个联轴器，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然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这个团队，不止能做垫片。”董师傅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老葛有经验，周桐有手速，你有眼睛。三样加在一起，什么都能做。”
他顿了一下。
“秦蔚然那五千件，好好做。做完之后，来找我。我带你见几个人。”
“什么人？”
“需要精密零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