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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千件交货那天,秦蔚然没有来现场。她派了一个年轻的质检员,姓林,戴着和秦蔚然一样的无框眼镜,说话的方式也像——不问废话,只看数据。

林质检把全检报告翻了一遍,又随机抽了三箱,每箱抽十件,自己带卡尺量。量完,把卡尺收起来。

“合格。”他说,“秦部长让我带句话:追溯报告做得不错。下一批,一万件。合同下周寄到。”

陆然接过签收单,签了字。等林质检的货车开走,周桐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万件。”

葛大兴没有说话。他把那把新卡尺从工具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回到青浦,陆然把一万件的消息告诉董师傅。董师傅正在喝茶,听完,把搪瓷杯放下。

“一万件,三台设备不够。至少要加两台。”

“我知道。”

“加设备要钱。你现在有钱?”

陆然算过。第一批的尾款刚到,第二批的订金刚够材料费。加设备的钱,没有。

“我可以再借——”

“不用借。”董师傅打断他,“设备我来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上次我跟你说,带你见几个人。明天,跟我去一趟昆山。”

昆山,陆然知道。长三角制造业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从精密模具到自动化设备,从汽车零部件到医疗器械,什么都有。董师傅说的“几个人”,是一家做自动化设备的厂,叫“元创科技”。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然和董师傅从青浦出发。开了一个半小时,到昆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元创科技的厂房比恒力大得多,三栋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LOGO。门口有保安,登记了车牌才放行。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何,名片上的头衔是“生产副总”。何副总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倒了茶,没有寒暄,直接问:“董师傅说你们能做精密垫片?”

“能。”陆然把秦蔚然那批五千件的全检报告放在桌上,“这是上一批的数据。”

何副总翻了一遍。翻完,没有评价。

“我们这个行业,和秦蔚然那边不一样。她的垫片是静态的,我们的零件是动态的——装在设备上,每分钟运动几百次。公差要求比她的严。”

“什么公差?”

“正负一丝。”

陆然没有说话。正负一丝。头发丝的七十分之一。他现在做的垫片是正负两丝,已经每一件都要全检。正负一丝,难度翻倍都不止。

“而且材料不是304。”何副总继续说,“是钛合金。重量要轻,强度要够,还要耐腐蚀。”

钛合金。陆然在学校的金工实训里只车过一次钛合金——那是赵师傅拿来给他们“开眼界”的,不是正式课程。他记得赵师傅说了一句话:钛合金这材料,像倔驴。你得顺着它,不能硬来。

“何总,这个零件,你们现在找谁做?”

“一家无锡的厂。做了半年,合格率一直上不去,七成左右。我们每个月要两千件,他们每个月只能交一千四。剩下的交不出来,我们的组装线就要等。”

陆然看着何副总。何副总的头顶,那行字正在凝成。

【无锡那家厂,老板是他小舅子。换不掉,但产能就是上不来。】

陆然把视线收回来。原来如此。不是找不到供应商,是换不掉。无锡那家厂是何副总的小舅子开的,换掉就是得罪老婆娘家。但产能上不来,组装线等不起,他这个生产副总两头挨骂。

“何总,”陆然开口,“无锡那家厂,合格率七成,您知道原因吗?”

何副总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合格率的事?我刚才没说。”

陆然没有说话。他确实没说合格率七成。他只说了“合格率一直上不去”。七成这个数字,是陆然从词条里猜出来的——词条显示何副总心里装着这件事,而一个生产副总,不可能不知道自家供应商的真实合格率。

“我猜的。”陆然说,“您说‘每个月要两千件,交一千四’,那合格率大概就是七成左右。”

何副总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叫什么来着?”

“陆然。”

“陆然。”他把茶杯放下,“你猜得对。合格率七成。原因我也知道——钛合金薄壁件,装夹变形。无锡那边解决不了,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

陆然没有接话。他在想葛大兴那天做联轴器的事。尼龙联轴器,没有铣床,用手锉。钛合金薄壁件,装夹变形——问题不在车床,在装夹。

“何总,这个零件,能不能给我一件样品?我带回去试。”

何副总让助理拿来一件样品。是一个轴套,外径不到三厘米,壁厚只有一毫米多。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陆然把样品翻过来,看到内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刀痕——那是装夹变形之后,二次修正留下的痕迹。

“无锡那边,是不是装夹两次?”

何副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内壁上有二次修正的刀痕。”陆然把样品举到光线下,“第一次装夹,工件变形,车出来尺寸偏了。第二次换方向装夹,把偏掉的部分修回来。但修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变形。”

何副总没有说话。他把样品接过去,对着光看。那道刀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你能解决?”

“不敢保证。但我可以试。”

何副总看着他。“试多久?”

“一周。一周之内,我给出方案。如果方案可行,你给我试制订单。如果不行,我不接。”

何副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然。“样品你带走。一周。我等你电话。”

走出元创科技,董师傅问:“你怎么知道无锡那边是他小舅子?”

“看到的。”

“你那双眼睛,”董师傅点了一烟,“迟早给你惹麻烦。”

“为什么?”

“看得太准的人,别人会怕。”

陆然没有接话。他看着手里那件钛合金轴套。壁厚一点二毫米,外径二十六毫米,内径二十三毫米。正负一丝的公差。材料是钛合金。无锡那家厂做了半年,合格率七成,交不上货。

何副总换不掉他们。但他可以让陆然试一试。

回到青浦,陆然把钛合金轴套放在工作台上。葛大兴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两面,放下。

“钛合金,薄壁件。两个难点叠在一起。”

周桐凑过来。“葛叔,你做过?”

“做过一次。工地上有一批进口设备的备件,钛合金的。坏了,国内买不到,自己车。废了七个,第八个才成。”

“难点在哪?”

葛大兴用手指捏住轴套的两端,轻轻一捏。轴套变形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陆然知道,这点变形足够让公差从正负一丝变成正负三丝。

“装夹。”葛大兴说,“这么薄的壁,卡盘一夹就变形。车的时候是圆的,松开卡盘,弹回去,就不圆了。”

陆然看着那件轴套。何副总说无锡那边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他们试的办法,应该都是常规办法——换装夹方式、调夹紧力、改用软爪。但钛合金这种材料,它的弹性模量和钢材不一样,常规办法不管用。

“葛叔,您当年第八件是怎么做成的?”

葛大兴想了想。“换了装夹方向。不是从外圆夹,是从内孔撑。做一个专用的涨芯轴,从里面撑住,再从外面车。”

涨芯轴。陆然在脑子里把结构过了一遍:一个带锥度的芯轴,套上一个开缝的涨套,用螺母锁紧。芯轴往里拉,涨套往外撑,撑住工件的内孔。夹紧力是均匀的,工件不会变形。

“能做吗?”

葛大兴沉默了一会儿。“能试。但涨芯轴的材料要选对。钛合金硬,涨套的材料要比它软一点,才不会划伤内孔。”

陆然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顶上写了一行字:钛合金薄壁轴套,正负一丝。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写“装夹变形”,打了一个叉。另一条写“涨芯轴”,打了一个问号。

“明天开始试。先做涨芯轴,再用涨芯轴做轴套。”

那天晚上,陆然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对着那件钛合金轴套看了很久。董师傅说他那双眼睛迟早惹麻烦——看得太准的人,别人会怕。

但他没有选择不看。

他拿起轴套,对着光灯,看内壁上那道二次修正的刀痕。无锡那家厂的车工,应该也在这道刀痕前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车出来的东西不合格,但他没有办法。因为问题不出在手上,出在装夹上。

陆然把轴套放下,打开笔记本,在何副总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何副总。词条:无锡厂是小舅子开的,换不掉。但产能上不来,他在中间两头挨骂。

我不是来抢订单的。我是来解决他小舅子解决不了的问题的。

解法不是抢,是补。

他合上笔记本。车间外面,工业园的夜很深。远处有货车的远光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明天,从做涨芯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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