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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随着王屿一句话落下,余阳父子与赵青月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陈山身上,陈山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平静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短号,声音低沉而清晰:“请赵主任和李医生上来。”

挂掉电话,他抬眼望向半空中的怨灵,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而冷静:“还请让他们顺利上来,有些事,只有当面问清,才能真正了结。”

余阳的父亲沉默片刻,周身翻涌如浪的黑气缓缓收敛,整栋楼的怨气变得淡薄,算是应许。

趁着这个间隙,王屿转身走向老周,指尖微凝,一道温和却稳固的金光轻轻涌入老周体内,暂时稳住他溃散的生机。

老周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看着王屿,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话音未落,便再度昏死过去,王屿目光骤然一缩,指尖微紧,但眼下的事情更为重要,他只能将心中的疑问强行压在心底。

没过多久,电梯抵达顶楼,“叮” 的一声轻响,刺破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伴随着几分沉闷、又带着些许挣扎与抗拒的脚步声,四道身影从门中缓缓走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赵伟,脸色沉重,眉宇间满是不安与疑惑,紧随其后的是李亮,神色紧绷,脚步微微发沉,最后两人是陈山提前安排的人手,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守在两侧,防止任何突发变故。

一踏入天台,赵伟与李亮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楼上被蔽月花瓣笼罩,楼下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可一上楼,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脏骤然一紧,浑身发冷。

地面裂痕纵横交错,碎石散落各处,碎裂的法器残片、烈火焚烧的焦黑痕迹、雷电劈过的灼痕,随处可见,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阴寒,像一层冷雾贴在皮肤上,顺着毛孔钻进骨子里,压得人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王先生,陈先生,赵警官。” 赵伟最先回过神,声音沉稳却难掩沉重,“不知道叫我们上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楼上…… 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家里本就有急事等着处理。” 李亮立刻跟上,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悦与焦躁,“你们居然强行把我留在医院,未免有些不合情理,我尊重两位,但也不能这样毫无理由地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王屿没有回答,只是抬眸望向半空,淡淡开口:“你们先看那里。”

两人下意识抬头。

这一眼,两人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半空中,两道魂影静静悬浮,一道瘦小净,眉眼稚嫩,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校服,正是余阳,一道高大漆黑,戾气沉沉,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悲恨与绝望,正是他的父亲。

“那是……” 赵伟脑子一片空白,恍惚失神,下一秒骤然惊醒,失声低呼,声音都在颤抖,“是小余阳!”

“赵叔叔,李叔叔。” 余阳扬起小脸,声音轻轻的,依旧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从不惹麻烦的模样,笑得净又纯粹。

赵伟浑身剧烈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比谁都清楚,余阳早已经死了。

当年警局确认孩子身份后,专门来医院反复调查过,所有人都想不明白,手术前一天,所有准备都已就绪,余阳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强行带余阳出院,之后父子双双失踪,杳无音信,再被发现时,余阳惨死郊外,父亲下落不明,一桩悬案,就此尘封在医院与警局的档案里,无人敢轻易提起。

余阳转头看向王屿,眼神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与茫然:“大哥哥,你说过会帮我找到凶手的…… 难道,两位叔叔知道是谁害了我吗?”

王屿没有回应孩童的问话,目光平静落在李亮身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当年,阳阳的主治医生,也是你吧,李医生。”

赵伟猛地一怔,这才惊觉不对劲。

从见到余阳父子魂影的那一刻起,李亮就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半空,眼神里翻涌着恐惧、慌乱、挣扎与逃避,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几乎无法掩饰。

“…… 是我。” 李亮勉强回神,扯出一个僵硬而勉强的笑,“那时候,我确实照顾了阳阳很长一段时间。”

“嗯!” 余阳立刻点头,语气真诚又感激,小脸上满是怀念,“李叔叔对我很好,给我买好多好吃的,牛、鸡蛋、肉包,还陪我一起锻炼身体,帮我长体重。”

李亮嘴唇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破碎的恍惚:“是啊…… 那真是一段…… 很难忘的时光。”

王屿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层冷意缓缓覆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那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这句话落下,整个天台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碎石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静得落针可闻。

李亮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发紧,却没有嘶吼,只是带着一丝慌乱到极致的紧绷:“你不要乱讲…… 我怎么可能害阳阳他们,你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余阳也有些困惑,连忙替他辩解,小脸上满是认真:“大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李叔叔不是坏人,他对我真的很好。”

王屿语气依旧平稳,不缓不急,一点点揭开被掩盖的真相:“我也愿意相信他是好人,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我和陈山在路上,差点被一辆急救车撞到 —— 那是刘平开的车,那辆车,只会在你值班的时候进入医院,只有这样,张磊、刘敏才能顺理成章地跟着刘平,利用救护车做掩护,暗中运毒。”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勾当!” 李亮的表情微微扭曲,带着一丝被到绝境的狰狞,眼底满是焦躁,“你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助手,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这是无端的陷害!”

“我不是因为他们怀疑你。” 王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目光锐利如刀,直戳要害,“而是那天急救车回到医院后,你本该第一时间上去急救,记录显示,之前的每一次,你都在抢救一线,长则三四个小时,短也有一个多小时,从未缺席。

可那天,你没有。你当时说,你带乐乐去做检查,又来给老周注射镇定剂 —— 你其实是担心老周暴露,专门上来查看情况,确认自己是否被牵连,对不对?”

李亮情绪骤然激动,声音拔高,却依旧带着强装的理直气壮,几乎是吼出来:“王先生,请你不要做这种无端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赵警官就在这里,我可以告你诽谤,辱没我的清白!”

王屿还未开口,陈山向前一步,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证据,当然有。”

他抬手从贴身暗格中取出两份名单,一手一份,高高举起,纸张在风里微微作响。

“左手这份,是老周与刘平近一年所有异常出车的记录。” 陈山声音清晰,传遍天台每一个角落,“每一次绕行、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超时、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右手这份,是昨夜赵警官他们统一抓捕到的吸毒人员名单。”

王屿上前一步,目光冷澈而笃定,语气不容置疑:“这两份名单存在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那就是那些被急救车紧急送医的重症患者,他们就是吸毒人员。救护车开进天香巷,不是把毒品卖给外人,而是直接交给车上的‘病人’,甚至,他们就在车上吸毒!所以他们本没病!而这种事,作为全程经手、负责接诊的主治医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话一出,李亮脸色彻底惨白,再也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那一份份时间、一个个名字、一组组数据,犹如一颗颗冰冷的长钉,将他所有的谎言、伪装、狡辩,狠狠钉死在原地,百口莫辩。

“为什么……” 赵伟嘴唇颤抖,看着自己最得意、最信任、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子,眼神里充满了心碎与失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跟你说过,我们做医生的…… 要像蜡烛……”

“蜡烛!”

李亮猛地粗暴打断他,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不是疯狂嘶吼,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不甘、疲惫与怨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必须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凭什么我们一站手术台就是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累到虚脱晕倒,还要被指责不够用心、不够尽力?凭什么我们拼尽全力救人,只要一次没能挽回生命,就要被骂庸医、被威胁、被误解、被辱骂?凭什么我们拿着微薄的薪水,熬最苦的夜,扛最重的压力,过着没有私人时间、没有生活希望的子?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当什么无私奉献的好人,我也想活得轻松一点,活得像个人!”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所有的委屈、疲惫、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眼眶通红。

赵伟望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声音缓慢、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生行医的坚守:“我让你像蜡烛,不是要你燃烧自己,牺牲自己,而是希望你,像蜡烛一样,从头到尾,始终光明。

我们受委屈、受误解、受不公,我们加班、熬夜、担风险、忍压力,我们放弃陪伴家人,放弃自己的生活,可我们穿上这身白大褂,就不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发财,我们不能丢掉,当初穿上这身白大褂时的初心啊。”

一番话,沉重如石,狠狠砸在李亮心上。

李亮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赵伟,许久许久,发出一声惨淡至极的笑,笑得泪流满面,笑得绝望至极。

“始终光明……”李亮低声重复,笑得比哭还涩。

他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死寂,心如死灰,再也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

“没错,运毒案,我是主谋。”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亲口认罪,“我用给马婆子养老送终做条件,老周扛下所有罪名,让他一个人顶罪,我用多年的恩情与过往的把柄威胁张磊、刘敏,让他们不敢出卖我,不敢吐露半个字。我当医生当够了,太累,太苦,太不值,太没有希望,我想赚够钱,摆脱这一切,摆脱医院,摆脱手术台,摆脱无休止的压力,去享受我想要的人生。

所以,我也害了阳阳。”

一句话,让所有人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余阳呆呆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眼睛一点点睁大,充满了茫然与受伤。

李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刺骨,带着破罐破摔的残忍:“西缅那边,不只是收毒品…… 还收器官,活人器官。”

“器官”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寒冰更冷,比刀刃更狠,比更恐怖。

“阳阳的配型,刚好符合买家的要求,那一单的钱,相当于我做一辈子医生的血汗钱,足够我大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我照顾他,给他吃好的、喝好的,陪他锻炼,帮他增肥…… 不是为了让他救父亲,是为了让他的器官长得更健康,更饱满,更……值钱。”

“你……” 赵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痛到极致。

王屿沉声追问,语气冰冷:“你怎么让他们从医院合理离开的。”

“γ-羟基丁酸。” 李亮开口说道。

俗称 —— 听话水、水,强效迷幻、催眠、失忆,国家严格管制、严禁私自使用的违禁药品。

赵伟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终于想起来了,当年科室药品盘点,确实少了一支,他问李亮,李亮说不小心打碎了,已经处理掉了,是他,利用自己主任的权力与身份,帮李亮抹平了记录,没有追究,没有上报。

赵伟突然想起了赵青月的话,权力不加约束,肆意滥用,最终只会害人害己,哪怕,只是图个方便。

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点、再认真一点、再负责一点…… 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给余阳的父亲下了药,但剂量不够两人的,所以我给余阳注射了镇定剂。” 李亮声音麻木,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然后催眠他父亲,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亲手带余阳离开医院,去了郊外那个废弃仓库。”

“可我…… 我下不去手,我看着阳阳的样子,我真的下不去手。”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弱却虚伪的痛苦挣扎。

就在这一刻 —— 半空中,余阳的父亲突然抱头狂吼!无数破碎的记忆如尖刀刺入魂体,尘封的噩梦、被催眠的画面,彻底苏醒。

“所以,我催眠了他……” 李亮闭上眼,吐出世间最残忍、最泯灭人性的真相,“让他亲手,剖开了自己儿子的身体,取出了器官。”

“啊 ——!!!”

余阳父亲发出震彻天台的狂啸,怨气冲天而起,黑气疯狂暴涨,整方蔽月光幕都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李亮,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恨意与绝望。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是你…… 是你!!!”

“是,是我!” 李亮泪流满面,心如死灰,“一切都是我做的!阳阳是,运毒是,所有事都是!”

“那乐乐呢,你是不是也打算害乐乐。”

李亮苦涩地说道:“只要完乐乐这一单,我就可以去享受我的人生了,我本来想趁你们离开,就带乐乐走,但被陈先生叫人拦了下来。”

这时候赵伟想起了陈山之前打的那个电话,原来他们之前就怀疑李亮了。

陈山淡淡开口:“既然怀疑你不是好人,那你对乐乐额外的关心,也让我们心生了警惕。”

王屿看着李亮,缓缓开口,声音沉而有力,带着穿透灵魂的质问,一字一句,戳破他所有幻想:“踩着别人的骨头、沾着别人的血换来的人生,你真的敢安心享受吗?”

“我了你 ——!!”

余阳父亲再也控制不住,怨气彻底炸开,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直奔李亮扑而去!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足以将一切撕成碎片。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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