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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台之上的风,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凝滞。

蔽月花瓣将外界的喧嚣与警灯的红蓝光影彻底隔绝,只剩下这片被阴气笼罩的方寸之地。

那道从凝阴石中出现的怨灵带着一股与凶楼怨灵同源的阴寒,现在却少了几分暴戾,又多了几分孩童特有的纯粹与茫然。

王屿的指尖悄然握紧了手腕上的黑石手串,掌心沁出细汗,看着小怨灵与凶楼怨灵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知道,他赌对了第一步。

早在警局勘察老周失踪现场时,王屿便已察觉,现场残留的怨灵气息,与凝阴石中逸散的阴寒隐隐透着同源的气息,而这两股气息如无形的丝线,都与老周紧紧牵连,这才让他敢在刚刚的绝境中,孤注一掷地抛出这个赌命的决定。

但平静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

王屿清楚,若这真是对方的孩子,双方尚还有沟通的余地,可若不是,两道怨灵一旦彻底失控,以他们此刻灵力耗损、法器尽毁的状态,本无力阻挡,方圆十里都将沦为阴邪肆虐的炼狱。

他死死盯着那缕魂影,看着它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型——那是一道不足三尺高的小小身影,身形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校服,头发枯黄,额角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淤青,这模样,与凶楼怨灵之前散逸出的零星画面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

赵青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小小的魂影,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豫:“你是余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小小的魂影猛地一颤,它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当它看清凶楼怨灵的轮廓时,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没有言语,只有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嘶吼,如同迷路的孩童终于望见了亲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阳阳……我的阳阳……”

凶楼怨灵那原本模糊的魂体骤然清晰了几分,漆黑的轮廓微微颤抖,伸出一双布满怨气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小小的余阳,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怨灵巨大的头颅埋在孩子的头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悔恨,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如水般涌现在众人眼前,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片段,而是余阳用自己的魂体,主动铺开的人生画卷,带着时光的陈旧感,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叫余阳,爸爸叫我阳阳。

我们住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剥落,墙角堆着捡来的纸箱,却被爸爸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破旧的木桌,永远摆着两副碗筷,一碗青菜豆腐,一碗白米饭,旁边偶尔会有个掉了漆的塑料碗,盛着小半碗红烧肉——那是爸爸特意给我加的餐,七岁的我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小脸上沾着饭粒,却笑得满足,爸爸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饭粒,笑着说:“阳阳,你就像太阳一样,照亮我们的家,照亮着爸爸的世界。”

爸爸每天要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汗水浸透衣衫,晚上回家就坐在小板凳上,给人缝补旧衣服补贴家用,他的手上满是老茧与伤口,可他从来不说累,每次我问他累不累,他都会把我抱在腿上,揉着我的头说:“阳阳,只要我们足够努力,世界就会回报我们。”

我信爸爸。

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五十块钱,我很想去,但我知道家里没钱,躲在厕所里哭了好久,眼泪把校服袖子都打湿了,最后红着眼眶对爸爸说:“我不想去”,可第二天早上,爸爸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咱阳阳想去就去,爸爸有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爸爸连着三个晚上没睡觉,给人赶工缝补了二十五件衣服才换来的,那天春游,我没有面包,但啃着硬的馒头,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甜。

后来我会在爸爸下班回家时,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会在爸爸累得靠在墙上睡着时,悄悄给他盖上薄被,也会把学校里发的唯一一颗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揣回家,剥了糖纸塞到爸爸嘴里,我是爸爸的小尾巴,爸爸是我的超级英雄,我们虽然穷,但我们的家,比任何地方都温暖。

可幸福的子,在我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天爸爸去工地活,突然晕倒在地上,被工友送到了医院,诊断书拿回来的那一刻,我看着上面“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几个字不太懂,医生的话却让我像被人用重锤砸在了头上,瞬间懵了。

但医生说,我可以救爸爸,那一刻我高兴坏了,可下一秒,医生又对我说:“孩子,你的体重还差二十斤,不符合手术要求。”

二十斤。

我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爸爸,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不能没有爸爸,爸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要救爸爸。

家里的钱都交给医院了,所以我没有钱,只能到处去找吃的。

天不亮,我就跑到菜市场的角落,蹲在地上翻找别人丢弃的菜叶、苹果,我会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净上面的泥土,然后塞进嘴里,哪怕菜叶又苦又涩,我也会嚼碎了咽下去,放学路上,我会在垃圾桶旁翻找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哪怕上面沾着油污和尘土,也会狼吞虎咽地吃下。

有一次,我在垃圾桶里捡到半个还带着热气的包子,刚想往嘴里塞,就被几个半大的孩子抢了过去,他们把包子扔在地上踩烂,还把我推倒在泥水里,骂我是“捡垃圾的野孩子”“穷酸鬼”。

我浑身是泥,坐在地上哭了,我不明白,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伤害任何人,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回到医院,爸爸看着我满身的灰尘和污渍,心疼得直掉眼泪,他抱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阳阳,我们不治了,爸爸不想让你受这种苦。”

我用脏兮兮的小手,擦去爸爸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泥渍,笑着对他说:“爸爸,我不苦,真的不苦,我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我记得爸爸说过,做人要善良,我相信爸爸,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我一直记着,我相信我的好报,很快就要来了。

终于,那一天,我等到了。

医院的护士找到我,脸上带着笑容,对我说:“小朋友,好消息!你爸爸的手术费,可以申请陈氏爱心基金!只要审核通过,就能减免大部分手术费用,你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我当时高兴得跳了起来,差点扑上去抱住护士,我赶紧跑回病床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爸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然后我遇到了爸爸的主治医生,他笑着递给我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对我说:“以后我来照顾你,每天给你带吃的,帮你锻炼,保证你很快就能达标。”

他每天都会给我带牛、鸡蛋、红烧肉,都是我爱吃的东西,他会带我去医院的花园里散步,教我怎么搭配饮食,让我吃得健康又能长体重,有时候我吃多了,肚子胀得难受,他会蹲下来,轻轻帮我揉肚子,温柔地问我舒不舒服。

在医生和医院的帮助下,我的体重一天天增长,每天早上,我都会迫不及待地跑到体重秤上,看着数字一点点靠近九十二斤的达标线,每涨一斤,我都高兴得跳起来,然后飞奔到爸爸的病床前,大声喊:“爸爸!我又重了!我离救你又近了一步!”

爸爸每次都会笑着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

终于,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我吃完晚饭,又跑到体重秤上,看着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九十二斤——达标了!

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我冲进医院的病房,扑到爸爸的床边,紧紧抱住他,大声喊:“爸爸!我体重达标了!医生说,明天我就可以做手术了!陈氏基金也通过审核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爸爸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我的头发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融化冰雪:“阳阳,我的好儿子,你永远是爸爸的小太阳,是爸爸活下去的希望。”

我用力点头,把脸埋在爸爸的怀里,笑得像个傻子。

那晚,我躺在爸爸病床边的折叠床上,睡得格外安稳。

我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见爸爸病好了,我们一起离开了医院,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房子,有大大的阳台,有柔软的沙发,爸爸还带我去了游乐园,去了海边,我还考上了大学,成了爸爸的骄傲。

那是爸爸病倒后,我睡得最沉、最美的一觉。

直到我醒来。

没有熟悉的病房,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爸爸温柔的声音,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发动机的轰鸣,还有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我茫然地漂浮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在一辆急救车的车厢里,我的身体变得透明而冰冷,像一缕轻烟。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不明白,我明明达标了,明明可以救爸爸了,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为什么我会死?

“明明爸爸说过,好人会有好报,努力就会有回报。”余阳的魂影发出凄厉的哭喊,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颤抖,黑气从他体内逸散出来,缠绕着他的魂体,“为了爸爸,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我只是想救我的爸爸,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辆急救车上。

我恨。

我恨命运的不公,恨那些伤害我的人,更恨这个让我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的世界。

“所以我缠绕到了急救车司机身上。”余阳的魂影陡然变得暴戾,指向老周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刺骨的恨意,“我醒来就在他的车上,他肯定就是凶手!是他害死了我,是他让我不能救爸爸!”

画面戛然而止。

天台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余阳压抑的哭声,和凶楼怨灵沉重的喘息,那哭声稚嫩却充满了绝望,那喘息里藏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听得人心里发酸。

陈山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低声呢喃:“陈氏爱心基金……居然还有我的事。”

赵青月站在另一侧,脸上全是泪水,眼神却满是震撼与沉重,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当年那具尸体,真的是你。”

她顿了顿,回忆起当年的场景,语气变得低沉:“当年我们在郊外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一具尸体,准确的说,是人皮,所以我一下没有认出来。”

凶楼怨灵抱着怀中的余阳,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那嘶吼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夹杂着无尽的悲痛、愤怒、悔恨与绝望,孩子的遭遇像一把钥匙,让他积压的怨念彻底爆发。

他周身的黑气翻涌如海啸,瞬间暴涨数倍,天台地面剧烈摇晃,裂缝再次蔓延,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笼罩下来,仿佛要把这片天地都撕裂,要把所有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都拖入无间。

眼看事态即将失控,王屿上前一步。

他挡在众人身前,周身溢出淡淡的金光,与平安扣的温润灵力相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抵挡着怨灵的威压,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穿透漫天黑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怨有归处,债有清偿,因果循环,从不虚妄。”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告诫,而是源自道门本源的承诺,一因果线出现在怨灵父子身前,只要对方接下,王屿就必须为他们了结因果,这是王屿最郑重的承诺。

“我知道你们的痛苦,也明白你们的恨意。”王屿的目光落在紧紧相拥的父子怨灵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当年的真凶,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屿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老周,又看向眼眶泛红的赵青月,和陈山对视一眼后,最终重新落回父子怨灵身上:“请相信我们,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让这桩沉冤,终得昭雪。”

那道小小的余阳魂影,从父亲的怀中探出头,看向王屿,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丝迷茫,一丝委屈,还有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可察的期待。

凶楼怨灵的嘶吼渐渐低了下去。

它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王屿,巨大的魂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又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它缓缓点了点头,接下了王屿的因果线,周身翻涌的黑气如水般退去大半,不再像之前那般狂躁,只剩下围绕在父子魂体旁的淡淡阴霭,透着一丝脆弱的平静。

王屿见此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山,语气平静地说道:“把人带上来吧,是时候该问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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