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分,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血腥和药物特有的苦涩。走廊里灯光惨白,映得人脸上毫无血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推着担架车或抱着病历本,神色凝重。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焦躁不安的氛围。
陈建国被推进了抢救室。额头的伤口不算致命,但失血过多,加上情绪激动,引发了心梗,情况危急。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手术。
陆沉签了字,预付了费用。他的左臂被简单缝合包扎,白色的绷带上还渗着点点血迹。他站在抢救室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盯着紧闭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账册。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硌得掌心发疼,但她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这本记录着罪恶和生死的册子就会消失,连同弟弟唯一的生机一起,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账册的最后一页,弟弟那条记录下面,除了“追加代价:血亲之血,祭于神前”,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申正午,静心斋,丙字三号,每周三亥时。”
静心斋。丙字三号。每周三亥时。
这就是陆沉之前提到的那个私人会所。原来账册上也有记录。是陈建国写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今天就是周三,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亥时即将过去。申正午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离开了?
“我们得去静心斋。”林晚站起来,走到陆沉身边,“现在去,也许还能赶上。”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疲惫,但依然锐利。
“现在?陈建国还没脱离危险,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他死不了。”林晚的声音很冷,冷得她自己都心惊,“医生在抢救,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而且,申正午的目标是他手里的账册,现在账册在我们这儿,他暂时安全。可如果我们不去找申正午,弟弟就危险了。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申正午在静心斋。这是唯一的线索。”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我们走。”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转身朝外走去。
林晚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穿过急诊科的走廊,推开玻璃门,走进深夜湿冷的空气里。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车子还停在医院门口。陆沉发动车子,打开雨刷,调出导航,输入“静心斋”的地址。
“在城南,离这儿二十分钟车程。”他说,踩下油门,“希望他还在那儿。”
车子驶入雨夜,街道空旷,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雨水覆盖。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林晚翻开账册,再次看向那七位祭品的记录。她强迫自己记住他们的名字,八字,职业,住址。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牵挂,有对未来的期许。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一本死亡名册上,等待着在某个满月之夜,被送上祭坛。
“王明远,42岁,公司老板,八字:乙巳、壬午、丙午、甲午。住址:天湖小区7栋1203。”她低声念道,像是在背诵某种残酷的经文。
“李秀娟,38岁,中学教师,八字:戊申、甲午、庚午、丙午。住址:教师新村3栋502。”
“张建军,45岁,个体户,八字:辛丑、甲午、戊午、壬午。住址:老城批发市场东区18号。”
……
七个名字,七条生命。她要把他们救下来。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也是为了弟弟——如果她救了这些人,打破了献祭,也许弟弟就不用死。
“你想怎么做?”陆沉问,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躲起来,或者……寻求保护。”林晚说,“但前提是,他们得相信我们。否则,我们会被当成疯子,甚至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很难。正常人谁会相信这些?”陆沉苦笑,“除非我们拿出确凿的证据。账册,时簿,甚至……带他们去见时锁。”
“时锁在山洞里,太远了。而且,那里也不安全。”林晚摇头,“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有冲击力的证据。比如……带他们去见申正午,让他亲口承认。”
“你疯了?”陆沉猛地转头看她,“申正午是什么人?他会承认?”
“他不会,但我们可以他。”林晚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有时簿总纲,有账册,有他人的证据。我们可以威胁他,如果不停止献祭,就把一切公之于众。就算别人不信,也会引起轩然,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敢冒这个险。”
“狗急跳墙怎么办?他可能会直接了我们,还有那七个人,甚至你弟弟。”
“所以我们得有计划,有后手。”林晚说,语气出奇地冷静,“先把陈建国弄醒,他知道的比我们多。还有赵小军,拿到‘坎’钥,也许他能提供帮助。我们得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一起对付申正午。”
陆沉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孩,几个小时前还在为弟弟的生死哭得发抖,现在却像个冷酷的指挥官,在策划一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是绝望出了她的潜能,还是她骨子里本就藏着这样的狠劲?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林晚,是他唯一能信任的战友。
“前面就是了。”陆沉减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雨夜中张牙舞爪。路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用隶书写着三个字:静心斋。
门口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周围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雨点敲打树叶和地面的声响。
陆沉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熄了火。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里面可能有监控,也可能有保镖。”陆沉低声说,“我那个线人叫阿杰,是这里的服务员。我给他发个信息,看他能不能出来接我们。”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阿杰回信了:
“沉哥,老板还在,丙字三号。但今天来了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善茬。你们最好别进来,我找机会把老板引出来。”
陆沉皱眉,回复:
“不行,我们必须进去。有没有别的入口?”
“后厨有个小门,平时送货用的,钥匙我有。但后厨有人值班,你们得等换班的时候,大概十二点。到时候我接你们。”
陆沉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等。”他说,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在养神。
林晚也靠回座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木门后面,就是申正午,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手上沾满鲜血,还想用她弟弟的血延续生命的怪物。
她想起账册里关于“神胎”心血的描述,想起爷爷笔记里说的“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想起弟弟手腕滴落的血。
愤怒,恐惧,仇恨,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她腔里翻涌。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冲动。要冷静。要像猎人一样,耐心等待,找准时机,一击致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
十一点五十五分,陆沉的手机又震动了。阿杰发来信息:
“换班了,后厨现在没人。你们过来,从小巷子绕到后面,看到一排垃圾桶,旁边有个绿色的铁门。我在门口等你们。快。”
陆沉立刻发动车子,掉头,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暗,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开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看到一排绿色的垃圾桶,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绿色铁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
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是阿杰,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神灵活,透着机警。
陆沉和林晚下车,冒雨跑过去。
“沉哥,快进来。”阿杰拉开门,让他们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上销。
里面是后厨,很大,很净,不锈钢的灶台和橱柜闪着冷光。空气里有油烟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
“老板在丙字三号,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阿杰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今天来了几个客人,看着很凶,像是保镖。他们在包间外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估计你们硬闯不进去。”
“有别的办法吗?”陆沉问。
“有个通风管道,通到丙字三号上面的夹层。那里是检修用的,空间很小,但能看到包间里的情况,也能听到说话。”阿杰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我可以带你们上去,但你们得小心,别弄出声音。老板很警觉,被他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带路。”陆沉毫不犹豫。
阿杰搬来一架人字梯,爬到通风口下面,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拧开四个角的螺丝,取下格栅。通风口不大,直径大约半米,里面黑漆漆的,有冷风从深处吹出来。
“我先上,你们跟紧。”阿杰灵活地钻了进去,手脚并用,往里爬。陆沉紧随其后,林晚最后。
通风管道里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管壁是铁皮的,冰凉,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蹭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污痕。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和霉味,混合着管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
阿杰在前面带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爬了大概十几米,他停下来,指了指下方。
下面是一个格栅,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上来,还有说话声。
是申正午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血亲之血,必须是最纯净的林家血脉。那个女娃的血,也可以,但效果不如她弟弟。毕竟,她弟弟是自愿典当阳寿,血脉中已带‘献祭’之意,更合神胎心意。”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很恭敬:
“是,老爷。林晨的血已经取了一部分,养在玉瓮里,生机未绝。但还需要在六月十五,满月之夜,当场取血,效果才最佳。”
“那个女人呢?找到没有?”
“还没有。她和陆沉在一起,行踪不定。而且,陆沉是警察,有点麻烦。”
“警察?”申正午冷笑,“一个小小的警察,能翻起什么浪?找个机会,处理掉。记住,要净,别留尾巴。”
“是。那……陈建国那边?”
“陈建国不足为虑。他手里那本假账册,就让他留着吧。真的子册,我已经拿到了。有子册在手,总账尽在我掌握。等六月十五,献祭完成,神胎彻底苏醒,这世间,就再无人能阻我。”
“恭喜老爷,长生在望。”
下面传来倒茶的声音,和茶杯轻碰的脆响。
林晚趴在格栅边,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下看。
包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茶桌,两把太师椅。申正午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看起来很苍老,至少有七八十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眼神锐利,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阴鸷。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年轻人。
茶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壶,几只茶杯。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碧绿,雕工精美。玉盒的盖子开着,里面垫着红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小截东西——
是手指。
一苍白的、食指,指甲缝里还有涸的血迹。断口处很整齐,像是用利器一刀切断的。
林晚的胃猛地一抽,差点吐出来。那是……弟弟的手指?
“林晨那边,看紧点。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好过。要让他保持恐惧,保持痛苦,这样血里的‘献祭’之意才浓。”申正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另外,那七个人,盯紧了。别让他们察觉,也别让他们跑掉。六月十五之前,我要他们好好地活着,养得精血充沛,这样献祭的时候,神胎才会满意。”
“是,老爷。都安排好了,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跑不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申正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陆正明的儿子,和他那个小女友,倒是有点麻烦。他们好像知道了不少,还在查。找个机会,把他们引到马头坡,一并解决了。那里阴气重,死了也没人知道。”
“是。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申正午摆摆手,“等六月十五,一起料理。神胎苏醒,需要新鲜的血肉和魂魄。他们俩,加上那七个人,还有林家的姐弟,正好凑够九数,九九归一,大吉大利。”
九个人。他还要九个人。
林晚的手在颤抖,冰冷的铁皮管壁硌得手肘生疼。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迫自己不许流下来。
不能哭。不能软弱。下面这个老怪物,正计划着用她弟弟的血,她的命,还有其他七个人的命,去完成他那肮脏的长生梦。她必须阻止他,必须了他。
“对了,陈建国手里那本假账册,好像被陆沉他们拿走了。”中年男人说,“要不要拿回来?”
“一本假册子,拿回来做什么?让他们拿着,还能迷惑他们一下。”申正午笑了笑,笑容阴森,“等他们以为拿到了关键证据,兴冲冲地来找我对质的时候,就会发现,那本册子,什么都证明不了。到时候,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老爷高明。”
“好了,你下去吧。我乏了,要休息一会儿。”
“是,老爷。”
中年男人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退出包间,轻轻关上门。
包间里只剩下申正午一个人。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但林晚看到,他的手指,在茶桌的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茶桌旁边的一扇屏风,无声地向后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暗门。暗门里,透出幽暗的红光,还有一股浓郁的、甜腻的香味,像血腥,又像某种腐烂的花。
申正午站起来,走进暗门。屏风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通风管道里,一片死寂。
阿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后退。三人小心翼翼地从原路退回,爬出通风口,回到后厨。
落地后,林晚腿一软,差点跪倒。陆沉扶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你听到了?”他低声问。
林晚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我们先离开这里。”陆沉对阿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钱我明天打给你。记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我懂,沉哥。”阿杰点头,脸色也有些发白,“你们快走吧,老板随时可能出来。”
陆沉拉着林晚,从后门离开,回到车上。车子发动,驶离静心斋,直到开出很远,才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停车场停下。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车里没开灯,只有外面便利店招牌的光,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拿了子册。”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的子册,在他手里。陈建国那本是假的。我们手里的账册,也是假的。”
“假的,但有用。”陆沉说,眼神冷静得可怕,“申正午以为假册子能迷惑我们,但他不知道,我们从陈建国那儿拿到了真的部分记录,而且,我们有时簿总纲。我们知道他的计划,知道祭品是谁,知道他要在哪里动手。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优势?”林晚惨笑,“他手里有真的子册,可以随时在总账上修改契约,甚至可能直接死那七个人,还有我弟弟。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子册需要总账配合,才能生效。总账在哪里?在当铺。当铺被毁了,但总账不一定被毁。掌柜可能把它藏起来了。”陆沉分析道,“而且,就算子册能单独生效,也需要时间,需要特定的方法。申正午没那么容易得手。否则,他早就把我们都了,何必等到六月十五?”
“他要献祭,要完整的仪式。所以他不急着我们,而是要等到满月之夜,在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方法,完成献祭。”林晚明白了,“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在六月十五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总账,毁掉子册,或者,毁掉神胎心血。”
“对。而这一切的关键,是找到总账。总账在哪里?掌柜可能知道,但他死了。陈建国可能知道,但他昏迷了。我们只能自己找。”陆沉启动车子,“先回去,从长计议。”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申正午那双年轻的眼睛,玉盒里那截断指,暗门后诡异的红光。
弟弟还活着,但被切断了手指,像牲口一样被养着,等待被放血献祭。
而申正午,那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还在悠闲地喝茶,盘算着用九条人命,换他可笑的长生。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腔里沸腾。但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决绝。
“申正午,”她轻声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我会亲手,送你下。”
回到陆沉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迹象。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陆沉用手机照亮,两人沉默地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灯还亮着,空气里有方便面残留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湿的霉味。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一点零七分。
陆沉脱掉湿透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水。林晚坐在餐桌旁,摊开账册,又拿出时簿总纲那卷丝绢,并排放在一起。
假的账册,真的总纲。一个记录了罪恶,一个隐藏着方法。可她们看不懂殄文,不知道总纲里到底写了什么。而账册里那七个人的信息,是她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明天一早,我去找这七个人。”林晚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一个一个找,告诉他们真相,劝他们躲起来。如果他们不信,我就拿出账册,给他们看。再不信,我就……”
“你就怎么样?”陆沉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告诉他们,申正午要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查,去验证。只要他们起了疑心,就会有所防备,申正午下手就不会那么容易。”林晚说,“另外,我们得找到总账。没有总账,子册的威胁就少了一半。”
“总账可能在当铺的密室里。当铺被毁了,但密室可能还在。”陆沉说,“掌柜那种人,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当铺下面可能有我们不知道栋秘密。”
“可当铺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了,如果有密室,陈建国或者申正午的人,早就找到了。”
“不一定。掌柜的密室,可能只有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比如,需要八把钥匙,或者,需要林、陆两家的血。”陆沉沉思道,“你还记得当铺里,那个柜台后面的暗格吗?我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但暗格下面,可能还有一层。”
林晚想起来,陆沉在当铺里,确实打开过一个暗格,拿出了时簿。但时簿是掌柜给她的,不是从暗格里拿的。暗格里当时是空的。
“你的意思是,暗格下面,还有机关?”
“对。掌柜把时簿给我,可能只是为了转移视线。真正的总账,还藏在当铺的某个地方。”陆沉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我们需要再回去一趟,仔细搜查。但白天不行,人多眼杂。得等晚上。”
“今天晚上?”
“不,明天晚上。今天太累了,我们需要休息。而且,陈建国还在医院,我们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他知道的比我们多,也许能提供线索。”陆沉看了看表,“先睡吧,天快亮了。”
林晚确实累得不行,身体像散了架,脑袋也嗡嗡作响。但她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是弟弟滴血的手腕,和申正午那双年轻的眼睛。
“我睡不着。”她说。
“那就躺着,休息一会儿。”陆沉走进卧室,抱出一床毯子,扔在沙发上,“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不,我睡沙发就行。”
“别争了,去睡。”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必须保持体力。”
林晚不再坚持,走进卧室。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和陆沉身上那种清冽的、像松木一样的气息。
她脱下外套,躺上床。床很硬,但很净。她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黑暗中徘徊。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下雨天,父亲会抱着她,坐在窗边,给她讲故事。母亲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温暖而踏实。弟弟还没出生,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被宠得像个小公主。
后来,父母死了,她成了孤儿,被叔叔婶婶带大。叔叔婶婶对她不错,但终究隔了一层。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
再后来,弟弟出生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暖。她发誓要保护他,让他平安快乐地长大。
可现在,弟弟因为她,被卷入了这场血腥的轮回,被切断了手指,像祭品一样被养着,等待死亡。
而她,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像寒风中一片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渐渐停止。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吞没。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到弟弟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
“姐,别哭。我会没事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股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声。
林晚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眼睛很痛,应该是昨晚哭肿了。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老式小区,房子都不高,红砖墙,瓦片屋顶。院子里有老人在晨练,有孩子在玩耍,有主妇在晾晒衣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走出卧室,看到陆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茶几上放着一袋包子,两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醒了?吃点东西。”陆沉头也不抬地说。
林晚走过去,拿起一杯豆浆,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空荡。
“你在查什么?”
“申正午的资料。”陆沉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我托朋友从内部系统调出来的,表面上看,很净。申正午,1963年生,癸卯年,属兔。申氏集团创始人,政协委员,慈善家,社会名流。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甚至没有任何绯闻。完美得像一张假面具。”
“1963年?可账册里说,他父亲申镇岳是1946年典当的气运,换他平安。如果他真是1963年生,那他父亲典当时,他还没出生。这说不通。”
“除非,他的出生年份是假的。”陆沉说,“或者,‘申正午’这个名字,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被‘神胎’心血寄生的容器。真正的申正午可能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林晚想起申正午那双年轻的眼睛,和那张苍老的脸。极不协调,像一张面具戴错了人。
“他每周三去静心斋,是为了什么?喝茶?还是见什么人?”
“静心斋是他的产业,也是他处理‘私事’的地方。丙字三号包间,是专门为他保留的,从不对外开放。”陆沉点开另一个文件,是静心斋的平面图,“你看,丙字三号在二楼最里面,位置隐蔽,而且有独立的出入口和逃生通道。包间里的暗门,应该是通往某个密室,或者……地下空间。”
“地下空间?”
“静心斋所在的位置,以前是城南的乱葬岗。建国后才被填平,建了房子。申正午把静心斋建在那里,可能别有用心。”陆沉放大平面图,指着丙字三号下方的位置,“这里,在建筑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但面积比正常的设备间大了一倍。而且,没有预留任何管道和线路。很可疑。”
“你觉得那里是……祭坛?或者,是存放‘神胎’心血的地方?”
“有可能。申正午需要定期用活人生气滋养‘心血’,否则会反噬。静心斋位置偏僻,又是他的地盘,最适合做这种事。”陆沉合上电脑,“今晚,我们去静心斋。不是从后厨进,是从正门。我有办法搞到会员资格。”
“什么办法?”
“我有个朋友,是静心斋的会员。我借他的卡用一下。”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天,我们去医院看陈建国,然后去找赵小军,拿‘坎’钥。晚上,去静心斋,探探虚实。”
计划很紧凑,也很冒险。但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行动。
两人快速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出门。陆沉开车,先去医院。
路上,林晚给陈建国的手机打电话,想问问情况,但一直无人接听。打到医院,护士说病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脱离危险,不能探视。
“情况不妙。”陆沉皱眉,“申正午可能对陈建国下手了。昨晚那个黑衣人,可能就是去灭口的。”
“那我们去了,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有可能。但我们得去。陈建国知道得太多,他如果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陆沉加速,车子在车流中穿梭,“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钥匙,或者线索。我们必须拿到。”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达医院。陆沉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两人快步走进大楼。
重症监护室在五楼。电梯里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或疲惫,或焦虑,或麻木。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门上的红灯亮着,表示“禁止入内”。
一个护士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走过来。
“请问你们是陈建国的家属吗?”
“我们是他的朋友。”陆沉出示了警官证,“他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护士摇头,“昨晚手术虽然成功,但术后出现了并发症,心脏功能衰竭,现在靠呼吸机维持。医生说他随时可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陈建国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陆沉问。
“只能一个人,而且只能待五分钟。”护士看了看表,“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你是警察,我可以破例。不过,只能进去一个。”
陆沉看向林晚。
“你去吧。”林晚说,“我在外面等你。”
陆沉点点头,跟着护士进了重症监护室。门在身后关上,林晚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和病床。陈建国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身上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眼睛紧闭,脸色灰败,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陆沉走到床边,俯下身,低声说了什么。陈建国没有反应,只有监测仪上的波形,在微弱地跳动。
五分钟很快过去。陆沉走出来,脸色凝重。
“他醒了,但说不了话。我问他账册和钥匙的事,他只能眨眼。我问他是不是申正午的,他眨了两次眼,意思是‘是’。我问他别的钥匙在哪儿,他眼睛往上看,然后昏迷了。”
“往上看?什么意思?在天花板?还是在楼上?”
“不知道。可能是暗示钥匙藏在上面,或者,在他家里。”陆沉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两人离开医院,开车前往陈建国的老宅。那里昨晚被黑衣人闯入,一片狼藉,但也许还有遗漏的线索。
再次来到陈建国家的院子,白天的景象比夜晚更触目惊心。院子里杂草凌乱,有明显打斗的痕迹。屋门虚掩着,里面更乱了,像是被彻底翻过一遍。书架倒了,抽屉被拉开,连沙发都被划开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有人来过了,而且很仔细。”陆沉扫视着屋内的狼藉,“在找什么东西。钥匙?还是账册?”
“账册我们已经拿走了。钥匙……”林晚想起陈建国说的,“坎”钥在赵小军那里。那其他的钥匙呢?陈建国说他知道“坎”钥的下落,那他可能也知道别的。钥匙会不会藏在这里?
两人分头搜查。陆沉检查一楼,林晚上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次卧、书房。主卧是陈建国和周芸的,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还放着周芸的梳子和化妆品,虽然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但擦得很净。
林晚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是陈建国的,只有角落里,挂着几件女式连衣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其中一件,是碎花的,和照片上周芸穿的那件很像。
她摸了摸那件裙子,布料已经有些脆了,但保存得很好。裙子的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小布包。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钥匙。
铜的,很小,形状是月牙形。
是八卦钥匙之一。对应哪个卦?
林晚仔细回想盒子上的凹槽形状。月牙形,对应“坎”卦?不对,“坎”卦的符号是两条断开的横线中间夹一条完整的横线,形状不是月牙。那是“兑”卦?“兑”卦的符号是上面一条断开,下面两条完整,也不是月牙。
她想不起来,把钥匙收好,继续搜查。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里面全是陈建国和周芸的照片。从年轻时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再到周芸昏迷后,陈建国一个人对着镜头的憔悴。
最后几页,是空的,但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小芸,如果有一天你醒了,看到这个,别怪我。我做了很多错事,但都是为了你。钥匙在裙子里,账册在床下。如果我没回来,去找陆正明的儿子,他会帮你。我爱你,永远。”
纸条的期,是三天前。正是周芸醒来的那天。
原来陈建国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把钥匙和账册的藏身处告诉了周芸。可周芸刚醒就死了,本没看到这张纸条。
而账册,陈建国说在床下。可昨晚黑衣人翻遍了床下,只找到假账册。真的子册,早就被申正午拿走了。
林晚拿着钥匙和纸条下楼,给陆沉看。
“这是‘兑’钥。”陆沉看了一眼钥匙的形状,肯定地说,“兑卦,形状是月牙,对应正西。又找到一把。”
“陈建国留了纸条,说如果他有事,就去找你。他信任你。”林晚把纸条递给他。
陆沉看了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和我爸是战友,后来因为周芸的事闹翻了。但他心里,可能一直把我爸当兄弟,也把我当子侄。”他收起纸条,语气有些复杂,“可惜,他走错了路。如果他早点告诉我们真相,也许就不会……”
就不会死。
可这话说不出口。陈建国还没死,但和死也差不多了。
“现在我们有几把钥匙了?”林晚问。
“申、离、兑,三把。还差五把。”陆沉说,“坎钥在赵小军那儿,我们今天去找他。其他的,慢慢找。时间不多了。”
两人离开陈建国的家,开车前往城西。赵小军的五金店在老城区,位置很偏,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五金配件,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赵小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很壮实,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在给一个顾客找扳手。看到陆沉和林晚进来,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老板,买点什么?”他问,语气很平淡。
“我们不买东西,是来找人的。”陆沉出示警官证,“你是赵小军?赵建国的儿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赵小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我。我爸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你们找他什么?”
“有点事想问问。关于你父亲留下的……一样东西。”陆沉盯着他的眼睛,“一把钥匙。”
赵小军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弯腰捡起扳手,转身往里走。
“里面说。”
陆沉和林晚跟着他,穿过堆满货物的货架,走进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是仓库兼休息室,很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折叠床。
赵小军关上门,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怎么知道我爹留下了钥匙?”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钥匙很危险,有人想得到它,用来做坏事。”陆沉说,“我们需要那把钥匙,阻止那个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赵小军冷笑,“我爹死前说过,这把钥匙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让我藏好,谁也不给。我等了三十多年,没人来取。现在你们突然冒出来,就要我交出来?当我傻?”
“你爹是1991年死的,车祸,对吧?”林晚突然开口。
赵小军身体一震。
“那不是意外,是谋。你爹的人,现在还想更多的人。他需要你爹的钥匙,完成一个邪恶的仪式。如果你不交出钥匙,他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和你家人的命,都保不住。”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小军心上。
“你……你怎么知道?”赵小军的脸色白了。
“我们有证据。”陆沉拿出账册,翻到赵建国的那一页,递给他看,“这是当年你爹典当的记录。下面这行红字,是凶手后来加上去的,‘追加代价:丙午年六月十五,献祭’。你爹是祭品之一。凶手了你爹,还想用你爹的钥匙,去更多人。”
赵小军颤抖着手,接过账册,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是他爹的签名。还有下面那行刺眼的红字。他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我爹……我爹是为了我,才去典当的。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学费要一万多,家里拿不出来。我爹到处借钱,借不到,急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弄到了钱,给了我,让我去上学。没多久,他就出车祸死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他……”赵小军的声音哽咽了。
“不是你害的,是凶手害的。”林晚说,“现在,凶手又要人了。我们需要那把钥匙,去阻止他。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无辜枉死,对吧?”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旧柜子,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他抠出那块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小,形状是两条断开的横线中间夹一条完整的横线——正是“坎”卦的符号。
“我爹说,这把钥匙,是开启某个重要之物的关键。他让我藏好,等有缘人来取。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缘人,但……我相信我爹。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相信的人,我也相信。”赵小军把钥匙递给陆沉,“拿去吧。如果能替我爹报仇,我……我谢谢你们。”
陆沉接过钥匙,郑重地点头。
“我们会阻止凶手的。我保证。”
离开五金店,回到车上。陆沉把“坎”钥和“兑”钥放在一起,加上之前的“申”钥和“离”钥,他们已经有了四把钥匙。
还差四把。
“接下来去哪儿?”林晚问。
“去找下一个祭品。”陆沉启动车子,“王明远,天湖小区。我们先去提醒他,让他小心。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其他钥匙的线索。”
车子驶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林晚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更艰难、更危险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弟弟,还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她去救。
她握紧拳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坚定。
等着我,小晨。姐姐一定会救你出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