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6天3小时。
林风蹲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发绳。
阳光照在发绳上。黑的，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他把发绳举起来，对着光看。银花上有个小疙瘩，是焊点。焊点发黑，和银花的颜色不一样。阳光从焊点边上透过来，细细一道。
巷子里没人。那只灰猫不在墙洞口。洞口空着，黑乎乎的，洞口那几灰毛还在，粘在砖上，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他把发绳攥进手心。站起来。回屋里。
工作台上那堆东西还在。通知被金属屑盖住，只剩一个角露着，红的。红的角上盖着“前沿技术研究院”那个“院”字的半边。他把发绳放回枕头底下，和那几张纸条、那头发放在一起。手指碰到那几张纸——沈小蝶的“别一个人扛”，他自己的采购清单，周正业的通知（还回去的那张，林风自己留了复印件？不，那是另一张——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枕头底下的是沈小蝶的两张纸条，不是周正业那张。周正业那张已经被他还回去了，用那个洞穿了的“周”字。
他放好。按了按枕头。
手机响了。
在桌上。震动，在桌面上转了一点角度。嗡嗡嗡——嗡嗡嗡——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裂痕从左边到右边，把画面切成两半。裂痕中间，三个字：母亲。
他按了接听。
“林风。”
母亲的声音。和上次打电话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楚，像念文件。
“嗯。”
“在工作室？”
“嗯。”
那边沉默了两秒。能听见翻纸的声音，很轻，纸边划过纸边的那种沙沙声。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你爸想让你回家吃饭。”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只灰猫从墙洞里钻出来，先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整个身子出来。蹲在那儿舔爪子。
“明天晚上。有空吗？”
他收回目光。看着工作台上那堆东西。六个零件（台钳上还夹着一个半成品），三盒焊条，两片铍铜片，通知（被金属屑盖着），采购清单（压在月饼盒底下），月饼盒（铁的，红色的），本子（合着，放在抽屉旁边）。
“什么事？”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翻纸的声音停了。远处那个说话的人也没声了。
“没什么事。就想让你回来吃个饭。”
林风没说话。
窗外那只猫舔完左爪，换右爪。右爪舔了两下，停下来，抬头往这边看。
“你爸说的。”母亲顿了一下，“他最近话少，但我知道他想你了。”
林风握着手机。没说话。
猫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蹲下。
“几点？”
“六点。能赶上吗？”
他算了算。坐公交，换一趟车，一个小时。五点走。
“嗯。”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一点。低得不多，但能听出来。
“林风。”
“嗯？”
“你没事吧？”
林风没说话。
猫蹲在那儿，还在往这边看。阳光照在它身上，灰毛发亮，耳朵缺的那一块，在光里是个黑影。
“没事。”
母亲那边有脚步声。皮鞋，走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然后停了。有人说了句什么，很远，听不清。然后安静了。
“你爸昨天问起你。”她说，“问你工作室在哪儿，想过去看看。”
林风握着手机。手指紧了一下。
“我说不知道。他说算了。”
窗外那只猫站起来。又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离门口三米远的地方，蹲下。
林风看着它。
“妈。”
“嗯？”
“明天我回去。”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好像快了半拍。
“好。想吃什么？”
“随便。”
“那让你爸买。他买的你爱吃。”
林风没说话。
猫蹲在那儿，舔了一下爪子。没舔到，又舔一下。
“那挂了。明天见。”
“嗯。”
嘟——嘟——嘟——
林风把手机放下。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盒焊条。焊条盒子反光，照出手机的影子。裂痕也在影子里，从左边到右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门口，往外看。
那只灰猫蹲在离门口三米远的地方，看着他。见他出来，没动，继续看。
林风蹲下来。
猫站起来。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裤腿是帆布的，灰的，蹭出一道印。然后它蹲下，挨着他。
林风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离猫的头几厘米。猫没躲。眼睛眯着，看他。
他摸下去。
猫的毛有点硬，灰里带黄。背上有一块毛打结了，结成一个疙瘩。耳朵缺了一小块，摸上去有个豁口，边上的毛短一截。他摸了一下那个豁口。猫没动。
他摸了一会儿。从头顶摸到后背。摸到那块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开。
猫眯着眼睛。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呼噜呼噜的。
他停住手。
猫睁开眼睛，看他。
他站起来。猫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回墙洞口。钻进去。尾巴最后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墙洞。
天阴了。云压下来，灰的。太阳被遮住，地上没了影子。对面墙上那道裂缝，颜色变深了，像要下雨。裂缝里那棵草，叶子耷拉着，最底下那片了，卷成筒，风一吹就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吱——很轻。
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从兜里掏出那个月饼盒。铁的，红色的，月亮和兔子。兔子只剩半边脸，眼睛还在。他打开盒盖。摸着那些钱。
五张一百的，摞在一起。两张五十的，摞在一起。四张十块的，摞在一起。六个一块的，三个五毛的，用一张纸垫着，摞在纸币旁边。
七百五十四块五。
他摸了一遍。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硬币。一张一张摸过去。
然后合上盒盖。咔嗒一声。放回兜里。盒子硌着腿，硬的。
躺回床上。
天花板看不见。只有黑。
他闭上眼睛。
投影出现了。
【系统任务】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当前进度：6%】
【剩余时间：25天19小时】
他睁开眼睛。
黑。
又闭上。
投影还在。绿色的字，半透明的，浮在黑暗里。
倒计时在跳。25天18小时。25天17小时。——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你没事吧？”
他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什么，听不见，只有画面在动。茶几上有一盘橘子，红的，发亮。
他想起明天。回家吃饭。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几样东西硌着。发绳。头发。两张纸条。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发绳。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又攥住。
窗外起风了。吹得什么东西响。可能是那个墙洞边的塑料袋。呼啦，呼啦，一下，一下。
他想起那只猫。耳朵缺一块，摸上去有个豁口。它发出那种声音，呼噜呼噜的。
他想起自己停住的手。
他没睁眼。
倒计时还在跳。
25天16小时。25天15小时。——
他攥着那发绳。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
但他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