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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明轩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方才阮遥那番话,滴水不漏,却字字透着疏离。忧思过甚?一个养在深闺、婚事顺遂的姑娘,能有什么天大的忧思,以至于要搁置婚约?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不对劲。

从退回玉佩开始,到宫宴上那场“意外”的晕眩,再到今隔着屏风的虚弱与客气,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他认识的阮遥,温柔顺从,看向他时眼里有光,绝不是这般……这般隔着层纱似的,摸不清底细。

“陆安。”他忽然开口。

侍立在车辕旁的随从立刻应声:“世子。”

“去查。”陆明轩声音压得低,带着寒意,“阮家小姐前阵子去静心庵那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尤其是……有没有‘偶遇’什么特别的人物。一点细节都别漏。”

陆安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陆明轩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宫宴那晚,肃王萧绝离席时,似乎曾在阮遥座位附近有过极短暂的停顿。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却像细刺,扎进了心里。

若真是那位……

他猛地睁开眼,眸色阴沉。最好不是。

阮遥送走陆明轩后,又在屏风后静坐了片刻,直到云袖确认人已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脊依旧挺直,指尖却有些发凉。

“小姐,药快凉了。”云袖小声道,将温着的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阮遥接过,面不改色地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心神更定。陆明轩疑心了,这在意料之中。但他会往哪个方向猜,却不好说。

“收拾了吧。”她将空碗递回,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父亲那边……”

“老爷方才让小厮来传过话,说前院有事,晚些再来看小姐。”云袖利落地收拾着药碗和屏风,低声道,“老爷似乎……对世子今来访,不太高兴。”

阮遥轻轻“嗯”了一声。父亲阮敬亭最重规矩,陆明轩这般未经正式邀约、直接以探病为由登门的行为,本就有些轻率。再加上她方才那番“忧思”之说,父亲听了回报,只怕对陆家这门亲事,更要掂量几分。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春寒料峭的风钻进来,带着院里残梅最后一点冷香。刚想吩咐云袖去取件厚些的衣裳,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府里下人惯常的动静。

云袖也听见了,与阮遥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去应门。片刻后,她引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面容普通的中年仆妇进来。那仆妇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个不起眼的靛蓝布包。

“小姐,这位是肃王府来的嬷嬷。”云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遥心口微微一跳。来了。

那仆妇上前两步,并未抬头,只将布包双手奉上,声音平板无波:“奉我家王爷之命,将此物送还阮姑娘。王爷说,物归原主。”

云袖接过布包,入手很轻。阮遥颔首,语气温和:“有劳嬷嬷跑这一趟。云袖,看茶。”

“不必了。”仆妇依旧垂着眼,“东西已送到,奴婢告退。”说完,竟脆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片刻不停留。

来去如风,悄无声息。

云袖关好院门,捧着布包回来,脸上还带着讶异:“肃王府的人……倒是古怪。”

阮遥没说话,只示意她将布包放在桌上。靛蓝布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方素白帕子,正是宫宴那她“遗落”的那条。帕子洗净熨平,甚至熏了极淡的冷松香,与那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帕子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盒。

盒子做工精致,却无纹饰,触手温润。阮遥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一瞬,才轻轻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珠玉金银。

盒内衬着墨绿色绒布,上面只静静躺着一枚棋子。棋子比寻常围棋子略大,材质奇特,触手温凉,似玉非玉,通体光滑,一面墨黑如子夜,一面莹白如新雪,中间并无明显界限,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交融感。

棋子底下,压着一方素笺。笺上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两个字,墨迹力透纸背,锋芒隐现:

“甚巧。”

阮遥捏起那枚棋子。

温凉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宫宴“偶遇”是巧,遗落帕子是巧,他拾到并送回……也是巧?

这枚棋子,又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她莫要再耍这些小把戏,将他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来摆布?还是试探,看她能否读懂这无声的隐喻,敢不敢接下这意味不明的“回礼”?

抑或……两者皆有。

她将棋子握在掌心,那点温凉渐渐染上体温。前世关于萧绝的碎片记忆翻涌上来——他的狠戾,他的莫测,还有最后那点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回护。今生接触虽短,却已能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这步棋,走得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姐?”云袖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阮遥回过神,将棋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沉吟片刻,她抬眼看向云袖:“去小厨房,挑几样我们院里自己做的、清淡雅致的点心。要卖相好,味道……不必太甜。”

云袖愣了一下:“小姐是要……”

“谢礼。”阮遥语气平静,“王爷拾帕归还是雅事,赠棋是心意。我们受了,自然要有所表示。点心寻常,不逾矩,也不算失礼。”

更重要的是,点心是吃的。送去了,他若用了,便是某种程度的接纳或默许。若不用或弃了,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寻常闺阁谢礼。

这是一次谨慎的回应,也是一次更进一步的试探。

云袖似懂非懂,却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准备。咱们院里前儿做的桂花山药糕、枣泥酥饼,还有新试的杏仁佛手酥,都还拿得出手。”

“嗯。装匣要素净,别用太扎眼的颜色。”阮遥补充道,“让方才送东西来的那个嬷嬷……或者肃王府其他妥当的人带回去便是。不必多言。”

“是。”

云袖退下后,阮遥重新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那枚黑白棋子,对着窗外天光细细地看。光线流转,那墨黑与莹白之间,仿佛有极淡的雾气萦绕,看不真切。

她想起前世后来听说过的一些零碎传闻。肃王萧绝擅弈,但极少与人对弈,据说书房里常摆着一副残局,棋子质地特殊,非金非玉……

会是这个吗?

她将棋子紧紧攥住,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路还长,这才只是第二回合。

肃王府,书房。

萧绝斜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里把玩着刚送来的那个食盒。食盒是普通的黄杨木所制,样式简洁,打开后里面分了三格,整齐码着几样点心,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拈起一块杏仁佛手酥,看了两眼,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杏仁香味醇厚,甜度恰到好处。他慢慢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啸垂手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

“味道尚可。”萧绝咽下点心,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胆子……倒是不小。”

秦啸头垂得更低了些。他自然知道王爷指的是什么。送回帕子附赠棋子,本就是一次居高临下的敲打与试探。寻常闺秀,要么吓得魂不守舍,要么想方设法避嫌撇清。这位阮姑娘倒好,不仅稳稳接下了,还回了份看似寻常、实则心思巧妙的“谢礼”。

点心。既回应了“赠礼”,又未显得急切或谄媚,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隐隐有种“你赠棋,我回以点心,礼尚往来,彼此彼此”的平等意味。

尽管这“平等”在王爷面前,脆弱得可笑。但这份胆识和心思,确实罕见。

“沈青黛的底细,查清了?”萧绝将食盒推到一边,似乎失了兴趣,转而问道。

“是。”秦啸立刻回禀,“沈青黛,祖上三代曾任太医,其父沈淮曾任太医院副使,景和十五年因卷入后宫嫔妃小产一案被问罪,家产抄没,沈淮死于狱中,其妻殉情,只留此一女,流落市井。她声称永昌侯府吴家是陷害其父的元凶,但当年案卷已封,证据难寻。”

萧绝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永昌侯府……吴皇后娘家。”

“正是。”

“阮遥找她,学药理?”

“据监视所见及沈青黛左邻右舍的零散消息,阮姑娘以重金求教,应是学习辨识药材、香药调制一类。沈青黛似乎已应允,并赠予其一些手札和药材。”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小狐狸爪子没露,倒是先寻起的药了。”他顿了顿,“陆明轩那边?”

“陆世子离开阮府后,已派人去查阮姑娘静心庵之行的细节,尤其关注是否有‘偶遇’特别人物。”秦啸如实道,“我们的人盯着,暂时未让他察觉。”

“他疑心了。”萧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疑心好。水浑了,才有趣。”

他挥挥手,秦啸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萧绝目光落回那个黄杨木食盒上,静默良久,忽然伸手,又拈了块枣泥酥饼,送入口中。

甜味化开,带着枣子特有的醇厚。

他慢慢吃完,拿起案几上那枚黑白棋子,在指间翻转。温凉的质感,与她掌心的温度,似乎有些不同。

“甚巧……”他低声重复那笺上的二字,眸色幽深,“但愿你不是只会耍这些小聪明。”

否则,这局棋,就太乏味了。

与此同时,陆安匆匆回到陆明轩的书房,脸色有些凝重。

“世子,静心庵那边……问出点东西。”

陆明轩从书卷中抬起头:“说。”

“庵里负责洒扫的一个老尼说,阮姑娘去祈福那,午后曾在后山梅林附近停留。那时……肃王府的马车,似乎也在山门外停过一阵。时间上,大概能对上。”陆安声音压得极低,“但没人看见肃王殿下本人是否入园,也不敢妄加打听。”

陆明轩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

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肃王萧绝。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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