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元城的跨界传送阵位于城中心一座独立的青石高台上，和苍玄界域的界城传送阵相比规模小了许多。高台直径不过十丈，台面上刻着淡青色的传送阵纹，阵纹的走向和天阙城的传送阵大同小异，但维持阵法运转的核心不是十二灵石柱，而是一座悬浮在阵眼上方的翠绿色晶核。
林宇站在高台边缘，打量着那颗晶核。晶核约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淡绿色的光焰在缓缓流转。光焰每一次跳动，都会从周围的空气中汲取一丝木属性灵气，转化为传送阵的运转能量。和界城那座一次消耗十二颗极品灵石的传送阵比起来，这座阵法显然更精巧、更节省，但传送的距离和稳定性也相应打了折扣。
“聚元城的传送阵只能单向传送。”叶倾仙走到他身边，手中握着一块刚买来的传送令牌，“目的地是青冥界域的接引城——风雷城。到了那边之后，要回碧落界域需要从风雷城的传送阵重新买令牌。这是药王谷控制聚元城的方式之一——只设单向传送，来的人容易走，走的人难回来。”
“怕炼丹师跑了？”
“怕丹方跑了。”叶倾仙的语气平淡，“碧落界域最大的资源不是灵药，是丹方。药王谷垄断了七成丹方，靠的就是严格控制炼丹师的流动。单向传送阵让炼丹师来得方便，但想带着丹方离开，就得先过药王谷设在风雷城的关卡。”
林宇看了她一眼。她背着长弓，箭壶挂在腰间，脸上重新戴上了苏月的人皮面具。冷峻的面容在传送阵的翠绿色光芒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池被冰封的湖水。
从血煞别院出来到现在，她没有再提过母亲的事。林宇也没有问。
“走吧。”
两人踏上高台。台面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候，看穿着打扮都是散修，大概是去青冥界域碰运气的。青冥界域以风雷灵气著称，是炼体修士的圣地，常年有散修跨界去那边寻找突破的机缘。负责传送的是一个穿着药王谷外门服饰的中年修士，筑基三层的修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挨个收了传送令牌，然后示意所有人站到阵纹中央。
“传送过程中不要动，不要运转法力，不要打开储物袋。空间乱流撕碎了别怪我。”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语调。林宇怀疑这是所有界域传送阵守卫的通用培训话术。
翠绿色的光芒从脚下的阵纹中亮起。一股庞大的空间之力将他的身体包裹住，和上次从天阙城传送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加颠簸。如果说天阙城的传送是坐在一辆平稳的马车上，聚元城的传送就像骑在一匹没有鞍的野马背上。空间乱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边全是尖锐的风声，眼前的翠绿色光芒被无数五彩斑斓的流光取代。林宇闭上眼睛，将感知收束到体内，任由空间之力拉扯着他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忽然踩到了实地。
林宇睁开眼睛。
风雷城到了。
第一感觉是风。不是碧落界域那种轻柔的、带着丹药香气的微风，而是一种粗粝的、带着雷电气息的烈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发丝抽在脸上隐隐作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雷属性灵气，呼吸一口，喉咙里像吞了一口跳跳糖，噼里啪啦地发麻。
第二感觉是声音。到处都是雷声。不是暴风雨那种连续的滚雷，而是此起彼伏的、从不同方向传来的炸雷声。有的远在天边，有的近在咫尺，每一声炸雷响起，脚下的地面都会微微震颤。
林宇抬起头，看到了青冥界域的天空。和苍玄、碧落两个界域不同，青冥界域的天空不是蓝色，而是一种奇异的青紫色。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整个天空，云层中不断有雷电闪烁，紫的、青的、白的、金的，各种颜色的雷光在云中翻滚交织，像无数条光蛇在云海中游弋。雷光照亮了整座风雷城，让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中。
风雷城建在一座巨大的石山之上。整座山被削平了山顶，城市的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同一种青黑色的石材建造的，石料表面布满了天然的雷纹，雷电劈在上面，不仅不会损坏建筑，反而会被雷纹吸收，转化为建筑内部的能量。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程度不输聚元城。但行人的风格截然不同——碧落界域的修士大多穿着宽松的丹袍，面色白净，气质文雅。青冥界域的修士则大多穿着紧身的劲装或战甲，露出精壮的臂膀和小腿，皮肤呈古铜色或深褐色，一看就是常年在风雷中淬炼体魄的体修。很少有人背负法器，大多数人的武器都握在手中或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剑、斧、锤、枪，各式各样的近战兵器，兵刃上大多刻着雷纹或风纹。
“青冥界域没有炼丹师吗？”林宇问。
“有，但不多。”叶倾仙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个赤膊上身、手持两柄雷纹战斧的大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青冥界域的修炼体系以炼体为主。风雷灵气对淬炼肉身的效果极好，但炼丹的成功率很低——风雷属性太暴躁了，丹炉动不动就炸。所以这里的炼丹师地位不高，真正受尊敬的是那些能引雷淬体、肉身成圣的体修。”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炸响。不是雷声，是丹炉爆炸的声音。一间街边的丹药铺里冒出滚滚黑烟，一个满脸焦黑的炼丹师从浓烟中冲出来，头发被炸得竖起，丹袍烧得只剩下半截袖子。街上的人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走路，连围观的人都没有。
叶倾仙的嘴角抽了抽。“三品丹炉，配风雷地火，不炸才怪。这里的炼丹师连最基本的火候控制都不懂。”
“你能在这里炼丹？”
“能。木属性法力可以中和风雷的暴躁，提高成功率。但我不想。”叶倾仙收回目光，“我来青冥界域不是为了炼丹。”
林宇点了点头。他站在传送高台的边缘，将感知全力扩散出去。《混沌聚元诀》在体内缓缓运转，眉心漩涡开始旋转，牵引着周围的混沌灵气。风雷城虽然以风雷灵气为主，但混沌灵气依然存在——它存在于风雷交汇的缝隙中，存在于雷电撕裂空间的那一瞬间，存在于每一次炸雷响起时逸散的本源能量。
感知中，有两股微弱的波动同时传来。
一股在极远的地方，方向是风雷城的正北方。那股波动和他怀中的三枚玉简同源，微弱但清晰，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另一股波动更近一些，方向是风雷城的东南方。那股波动和混沌功法无关，但同样让他道核微微一跳——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奇异的排斥感，像是遇到了天敌。
“感应到了？”叶倾仙看着他眉心的漩涡。
“两股波动。一股是第三篇功法的方向，在正北方，很远。另一股在东南方，比较近，但和功法无关。”
“东南方？”叶倾仙微微皱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青冥界域的简易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着风雷城及周边的几处重要地点。她的手指在东南方向划过，停在一个标注着“天音谷”的地方。
“天音仙宗。青冥界域排名前三的宗门，以音律入道，功法以风属性和音属性为主。宗门里有一位圣女，据说琴道天赋千年难遇。”
林宇想起在聚元城时听到的传闻——紫薇界域的星辰军团、太虚界域的轮回仙宗，都派了使者去观摩叶倾仙的公开炼丹。天音仙宗也是青冥界域的霸主势力之一，和星辰军团、轮回仙宗并列。
“天音仙宗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你感应到的那股波动既然来自天音谷的方向，多半和天音仙宗有关。不管是什么，至少说明这个宗门里有某种和混沌灵相关的东西。”
林宇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先去正北方。第三篇功法是主线，天音仙宗的波动可以之后再查。”
叶倾仙收起地图。“正北方是风雷山脉，青冥界域最大的山脉，也是妖兽最密集的地方。你说的‘风雷交汇之地’，大概率就在风雷山脉深处。”
“有多远？”
“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距离，但从比例尺估算，至少三千里。步行的话，要穿过整座风雷城和外围的几片荒野，还要翻越风雷山脉的外围山峰。”
三千里。在苍玄界域，这个距离够他从青石镇走到界城好几个来回了。但筑基期修士的脚程远非凡人可比，全力赶路的话，一天能走三四百里。加上途中可能遇到的妖兽和各类麻烦，到达风雷山脉深处至少需要十天。
“先找地方补充给养。”林宇走向高台下方的石阶，“丹药、地图、粮，还有你的箭。”
叶倾仙看了一眼自己的箭壶。破甲箭还剩九支，普通箭矢剩三十支。在血煞别院消耗了不少。
两人走下高台，融入风雷城的人流。
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聚元城截然不同。丹药铺很少，最多的是铁匠铺和炼器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每一间铺子里传出来，混杂着雷声和风声，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铁匠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和战甲，刀剑斧锤应有尽有，每一件都刻着雷纹或风纹。有几个赤膊的大汉正在铺子门口轮着铁锤锻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每一锤砸下去都有雷光从锤面上迸射出来，打在金属上溅起一蓬紫色的火星。
林宇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脚步。铺子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柄缠绕着雷电的长剑，剑身修长，和他在壁画中见过的聚元圣地剑修所佩之剑有几分相似。铺子里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在用小锤精修一柄长剑的剑刃。老人的手法极其细腻，小锤每一次落下都在剑刃上留下一道细密的雷纹，雷纹连成一片，在剑身上形成一道完整的雷电图案。
老铁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宇一眼。
“买剑？”
林宇走进铺子，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各式兵器上扫过。大部分是刀和斧，剑只有寥寥几柄，都挂在最里面的墙上。其中一柄剑身修长、通体青黑色的长剑引起了他的注意。剑身上没有刻雷纹，只有一道从剑格延伸到剑尖的简单凹槽，凹槽中流淌着极淡的紫金色光芒——不是雷属性，是混沌属性。
“这柄剑。”林宇指着那柄青黑色长剑。
老铁匠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柄不卖。”
“为什么不卖？”
“那柄剑是老夫三十年前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挖出来的剑胚打造成的。打造了三十年，剑身上的那道凹槽，老夫试过三百多种材料都填不满。雷纹刻上去就消散，风纹刻上去也消散。它不认风雷，只认……”老铁匠的目光在林宇身上停了很久，“只认它想认的东西。”
林宇走到那柄剑面前，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入手微凉，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混沌法力从掌心中渗出一丝，试探性地注入剑身。剑身上的那道凹槽忽然亮了——不是风雷的光芒，而是内紫外金的混沌之光。光芒从剑格流淌到剑尖，将整柄剑染成了深邃的紫金色。剑身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是沉睡了无数年的生命被唤醒了。
老铁匠猛地站起来，打铁的小锤当啷掉在地上。
“你……你是混沌灵？”
林宇没有回答。他握着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波动。那不是普通法器的波动，而是一种和混沌功法极其相似的、带着吞噬和转化特性的波动。这柄剑能够吞噬风雷灵气，转化为混沌剑罡。它不是什么上古剑胚，它是聚元圣地剑修的佩剑——一柄专为混沌灵拥有者打造的混沌法剑。
“这柄剑我要了。多少灵石？”
老铁匠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要灵石。”
“……什么？”
“这柄剑在老夫手里待了三十年，老夫用尽了所有办法都填不满那道凹槽。老夫一直知道它在等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今天它亮起来了，说明它等到了。”老铁匠捡起地上的小锤，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走吧。剑赠有缘人，这是铁匠的规矩。老夫打了七十年铁，不能破了这个规矩。”
林宇握着剑柄，沉默了一息，然后向老铁匠深深行了一礼。
“敢问前辈大名？”
“风雷城一个打铁的，没什么大名。姓铁，行二，都叫老夫铁二。”老铁匠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老夫活。”
林宇将那柄混沌法剑收入储物袋，转身走出铁匠铺。
叶倾仙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停了一瞬。
“那柄剑，和聚元圣地有关？”
“是。聚元圣地剑修的佩剑，专为混沌灵打造。”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剑身上的混沌凹槽能吞噬风雷灵气转化为混沌剑罡。有了这柄剑，我的剑道威力至少提升三成。”
叶倾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叶倾仙在一家箭铺补充了五十支普通箭矢和二十支破甲箭，花费了三十块中品灵石。林宇买了足够的粮和清水，又买了一份风雷山脉的详细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山脉中的几处危险区域——妖兽聚集地、雷暴区、风眼裂缝，以及几处被标记为“绝地”的未知区域。
“风雷交汇之地，会不会在这些绝地里？”叶倾仙指着地图上几处用红色标记的区域。
“有可能。但先去外围探查，确定了具置再深入。”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动。人群向两侧分开，一队身穿青色战甲的修士从街道中央走过。战甲上刻着风纹和雷纹，口处有一个风暴与雷电交织的徽记——那是风雷城的城主府标志。队伍的中央，四个修士抬着一顶青色的轿子，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轿子经过的地方，行人都低头行礼，显然轿中人的身份极高。
轿子从林宇和叶倾仙面前经过时，林宇的道核忽然猛跳了一下。
那股波动——东南方向的波动，和混沌灵产生排斥感的波动——从轿子里传出来。不是轿子里的人，是轿子里的人身上带着的某样东西。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林宇看到了一张侧脸。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淡紫色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角着一支青色玉簪。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耳垂上戴着一对淡紫色的灵石耳坠，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摇摆。她的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琴身呈淡青色，琴弦由某种不知名的灵丝制成，散发着微弱的青色荧光。琴身上刻着一个字——云。
那张琴，就是波动的来源。
轿帘落下，轿子远去。
林宇收回目光。
“天音仙宗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但她膝上那张琴……和我怀中的混沌功法玉简产生了排斥。不是敌对，是排斥。就像水和火碰到一起，本能地互相避开。”
叶倾仙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天音仙宗的圣女，云霓裳。青冥界域第一琴道天才，据说她的琴音能引动天雷、撕裂风云。她膝上那张琴，应该就是天音仙宗的镇宗之宝——惊鸿古琴。”
云霓裳。惊鸿古琴。
林宇将这个名字和那张琴记在心里。不管那张琴为什么会对混沌功法产生排斥，至少说明天音仙宗确实和混沌灵有关联。等找到第三篇功法，再来查这条线索。
“走吧。出城。”
两人穿过风雷城的主街，从北门出城。
城门外是一片广袤的荒野。荒野上植被稀疏，到处是的岩石和风化的碎石。烈风从山脉方向吹来，裹挟着细小的碎石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天际线上，风雷山脉的轮廓在雷光中若隐若现，最高的几座山峰直云霄，峰顶笼罩在终年不散的雷暴云团之中。紫色的雷光不断从云团中劈落，击打在山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
林宇将小雷从左肩上拿下来，放进怀里。小雷从他衣襟处探出半个小脑袋，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向后倒伏，紫金色的眼瞳眯成两条缝。
“本大爷讨厌这里。风太大，雷太响，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你不是雷属性混沌仙兽吗？怎么会怕雷？”
“本大爷不是怕雷！本大爷是怕吵！”小雷愤愤地缩回脑袋，把脸埋进林宇的衣襟里。
林宇笑了一下，迈步走进荒野。
两人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渐行渐远，身后的风雷城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模糊轮廓。前方的风雷山脉越来越近，雷声越来越响，风声越来越烈。
青冥界域的仙途，从这里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