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翻了墨。
风不大,但穿过残破的村子,带起呜呜咽咽的响,像谁在哭。几处没烧尽的木头,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子,又很快灭了,留下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更淡的、铁锈似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阿九和虎子趴在村后山坡的草丛里,像两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一动不动。清棠留在更后面的一个石缝里,怀里紧紧抱着包袱和那本《大荒草木初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两个模糊的黑影。
“看清楚了?”阿九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东边柴房,西边水井,各有一个岗。村口老榕树底下那个大帐,门口有两个。一共四个。”
虎子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眼睛死死盯着村子,尤其是他家那间塌了一半的屋顶,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在黑暗里泛着白。
“按白天商量的。”阿九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让他头脑更清醒,“我从这边绕,解决水井那个。你从那边下,摸掉柴房那个。动作要快,要静。得手后,柴房汇合。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别弄出大动静。”
“明白。”虎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阿九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两人像两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分开,没入更深的黑暗。
阿九选的路线,要经过一片菜园子。篱笆倒了,平里鲜嫩的菜蔬,如今被踩得稀烂,混在泥里。他脚尖点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断枝。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全神贯注下的自然反应。他的感知扩展到极限,周围十步内的风吹草动,甚至泥土里虫子爬行的窸窣,都清晰映在脑海里。
水井在村子当间儿,旁边有棵歪脖子枣树。一个赤焰族的岗哨,抱着杆长枪,背靠着井台的石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穿着暗红色的皮甲,在夜色里像一团凝固的血块。
阿九伏在二十步外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他观察着那岗哨呼吸的节奏,头点下去的幅度,计算着时机。
就是现在!
那岗哨的脑袋又一次重重垂下,呼吸变得绵长。
阿九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阴影,贴着地面疾掠,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苏老教的“寸步”,配合着传承后更加灵敏的身体和玄气,让他做到了近乎无声的突进。
十步,五步,三步……
岗哨似乎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晚了。
阿九已到他身后,左手如电,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并指,凝聚着一丝青银玄气,精准地切在他颈侧某个位上。力道不重,但玄气透入,瞬间阻断气血。
岗哨眼睛猛地瞪圆,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阿九顺势将他轻轻放倒在井台阴影里,夺过长枪,折断枪头,将枪杆远远扔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阿九心脏咚咚跳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高速运动后的自然反应。他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看向柴房方向。
几乎同时,柴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麻袋倒地的闷响,接着是拖拽的窸窣声,很快也归于平静。
虎子得手了。
阿九松了口气,猫着腰,快速向柴房移动。
柴房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摇摇欲坠,里面堆着些散乱的柴禾和农具,散发着霉味。虎子已经等在阴影里,脚下躺着那个被他解决的岗哨,用的是猎刀刀柄重击后脑,同样净利落。
“没事吧?”阿九问。
虎子摇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指了指柴房深处一个堆满破烂箩筐的角落,用气声说:“那儿,有动静,很轻。”
阿九凝神感知。果然,在那堆杂物后面,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小动物般的颤抖。
他示意虎子警戒,自己慢慢靠过去,压低声音:“里面的人,别怕,我们是阿九和虎子。”
呼吸声骤然一停,接着,是更剧烈的颤抖,然后,一个带着哭腔、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阿……阿九?虎子?真是你们?”
是李叔的声音!
阿九心头一紧,赶紧拨开几个破箩筐。只见李叔蜷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身上沾满了灰土和涸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怀里还紧紧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镶着铜箍的旧算盘。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沾着黑红色的污渍。
“李叔!”虎子也挤了过来,看到李叔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嘘!小声!小声点!”李叔慌忙摆手,紧张地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惊动巡逻,才一把抓住阿九和虎子的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苏老不是说让你们……”
“村子怎么样了?苏爷爷呢?我爹呢?王婶和清棠娘呢?”虎子急声问,一连串问题砸出来。
李叔抹了把泪,脸上露出悲愤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完了……村子,差点就完了!”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起来:
“那天你们走后,晌午头,赤焰族的大队人马就来了!黑压压一片,起码上百人!领头的是个穿红衣服、冷得像冰块的女人(烬霜),还有个阴阳怪气的男的(炎傀)。”
“苏老和老黑带着大伙儿,依托陷阱和地形,拼死抵抗。一开始还真挡住了,伤了他们不少人。可那女魔头……太厉害了!她一剑,就把村口最厚的木栅栏劈成了碎片!老黑带着几个最好的猎手想缠住她,被她随手几下就打飞了,老黑肋骨断了好几,吐血昏迷……”
“后来……后来他们就冲进来了。见人就,见屋就烧……王婶为了护着几个孩子,被……被一个赤焰族的兵砍伤了胳膊,血流了一地……我躲在自家地窖里,算盘就是那时候磕坏的……”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女魔头好像接到了什么消息,突然下令停止屠,只把还能动弹的人都抓了起来,关在打谷场那边的仓库里。苏老、老黑、王婶……还有几十号乡亲,都在里面。死了的……死了的就扔在村口空地上,还没来得及埋……”李叔说到这儿,泣不成声。
阿九和虎子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要凝固了。虎子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那女魔头和她的大部分人马呢?”阿九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关键。
“走了。”李叔吸了吸鼻子,“抓了人,留了大概二十来个看守,她就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往黑风岭深处去了,就是你们去的方向!那个阴阳怪气的男的也跟着。走了有大半天了。”
阿九心头一震。烬霜果然去了坠星湖!是因为他们?还是因为湖心的“裂隙”?
“李叔,你知道仓库的守卫情况吗?”阿九问。
“知道,知道!”李叔连忙点头,“仓库就一个门,门口夜有两个看守。其他地方,就是村里这几个流动岗哨。他们人不多,主要靠凶残震慑。村里活着的,除了被抓的,可能就剩我这样躲得深的几个老弱病残了。”
阿九和虎子对视一眼。情况比预想的稍好,至少大部分乡亲还活着,敌人主力已离去。
“李叔,你还能动吗?知道哪里还有躲着的乡亲?”阿九问。
“能动,就是腿软。”李叔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东头孙婆婆家地窖,可能还藏着两个娃娃。西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抓住阿九的胳膊:“对了!阿九,虎子,你们快走!别管我们!那女魔头走之前,特意交代了留守的头目,说如果发现你们回来,或者有什么‘特殊动静’,立刻发信号!他们有一种红色的烟花,一放出去,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女魔头肯定会带人回来!你们快走!”
信号烟花!阿九和虎子心头一凛。这确实是最大的威胁。
“要走一起走!”虎子低吼。
“糊涂!”李叔急了,“我们这些老弱,怎么跑得过那些豺狼?带着我们,谁都走不了!你们是村子的希望,是苏老拼死也要送出去的种子!快走!找到机会,变强了,再回来给我们报仇!”
阿九沉默了。李叔说得对,感情用事只会全军覆没。
他看向虎子,虎子也看着他,两人眼中都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李叔,”阿九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告诉我们仓库和岗哨的准确位置。我们……想办法制造点混乱,看能不能给乡亲们创造一点机会。然后……我们就走。”
李叔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仔细描述了仓库位置和剩余岗哨的分布。
“你们……千万小心。”李叔最后叮嘱,把怀里那沾血的破算盘塞给阿九,“这个……留着,算是个念想。”
阿九接过算盘,入手冰凉沉重。他点点头,和虎子再次没入黑暗。
他们的目标,是仓库。不求救人,只求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所有守卫的注意力,或许能让关押的乡亲找到一丝挣脱束缚或躲藏的机会。
两人潜行到打谷场边缘。仓库是以前存放粮食的大石屋,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口果然有两个抱着兵器的守卫,正无聊地靠墙站着,低声交谈。
“怎么搞?”虎子用眼神询问。
阿九看了看仓库侧面高处一个透气的小窗,又看了看不远处一堆还没搬走的、晒的玉米秸秆。心里有了计较。
他附在虎子耳边,飞快说了几句。虎子眼睛一亮,点点头。
阿九深吸一口气,将一丝青鸾玄气凝聚于双脚,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不是冲向仓库,而是冲向那堆玉米秸秆!同时,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
微弱的火苗亮起。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瞬间,仓库门口的一个守卫似乎有所察觉,转头望来。
阿九已将点燃的火折子,用力掷向那堆燥的秸秆!
“呼——!”
火焰遇草,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着火了!快救火!”阿九用变了调的嗓音,模仿着惊慌的村民,大喊了一声,同时身形急退,躲入阴影。
“怎么回事?!”仓库门口的守卫一惊,其中一个下意识就想冲过去看。
“站住!”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比较警惕,“可能是调虎离山!你守着,我去看看!”他提着刀,小心翼翼地向火堆靠近。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虎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猛地从阴影里跃起!他手里没有用猎刀,而是抓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瓦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仓库高处那个透气小窗!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小窗的木栅和糊窗的油纸被砸开一个大洞!
“敌袭!仓库这边!!”那个靠近火堆的守卫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大吼,同时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用于示警的骨哨!
“呜——!!”
凄厉急促的哨音,瞬间传遍了死寂的村庄!
“妈的,中计了!”仓库门口那个守卫也慌了,赶紧抽刀,紧张地盯着仓库门和那个破洞。
村口老榕树下的大帐里,立刻冲出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留守的小头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怎么回事?哪里响哨?!”
“仓库!仓库那边有动静!还有火!”有人喊道。
“留两个人看住大帐!其他人,跟我去仓库!”刀疤头目当机立断,带着人急匆匆向打谷场冲去。
整个村子剩余的守卫,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仓库和起火点。
混乱,如期制造。
阿九和虎子在阴影里汇合,对视一眼,都知道不能再停留了。骨哨已响,敌人已惊动,必须立刻撤离!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短暂混乱的仓库方向,心中默默祈祷乡亲们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然后,转身,向着村外清棠藏身的方向,全力狂奔!
身后,传来赤焰族守卫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奔跑声,还有那个刀疤头目的怒吼:“搜!给我把村子再搜一遍!肯定是那两只小老鼠回来了!发信号!快发信号给烬霜大人!”
阿九心头一沉。信号还是要发了。
他和虎子冲出村子,冲上山坡,找到焦急等待的清棠。
“快走!往黑风岭深处,避开大路!”阿九拉起清棠,不由分说,向着与坠星湖略偏、但更崎岖难行的山林方向冲去。
几乎在他们冲入山林的同时,村子方向,一道刺眼的红色光焰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高空“砰”地炸开,化作一朵妖艳的、缓缓消散的红色火花,几十里外清晰可见。
信号,发出了。
烬霜,无论她在何处,很快就会知道。
夜还很长,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