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的二十三岁生,是苏蔓帮她过的。
那家料店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纸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店名,字的笔画已经很淡了,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推开木门,里面只有吧台的六个座位和两张榻榻米小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本清酒海报,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陶瓷清酒壶,每一把的形状都不一样。
苏蔓订的是靠窗的榻榻米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两副,筷子搁在筷枕上,中间放着一只细颈花瓶,着一枝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白色小花。
“这里。”苏蔓坐在里面,朝她招手。她换了一身衣服,正红色大衣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戴着那条银色细链,吊坠是草莓。她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林盏脱了鞋走上榻榻米,在苏蔓对面坐下。坐垫还有一点温度,苏蔓大概也刚到不久。
“这家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林盏环顾四周。店里只有她们一桌客人,吧台后面一个穿白色料理服的男人正在切鱼,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上个月。跟同事来了一次,觉得你会喜欢。”苏蔓把菜单推过来。“我帮你点了刺身拼盘和烤鳗鱼。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林盏翻开菜单。手写的,纸边卷起,有些菜名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上新的。她翻到酒水那一页,在“梅子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梅子酒,要热的。”
苏蔓看了她一眼。“你以前都喝冷的。”
“今天想喝热的。”
酒先上来了。白瓷小壶,下面托着一盏蜡烛保温。壶嘴上冒着细细的白汽。林盏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苏蔓面前。
“生快乐。”苏蔓端起酒杯。
“谢谢。”
她们碰了一下杯。瓷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木鱼。梅子酒是热的,酸味被温度放大了,甜味缩在后面。林盏喝了一口,暖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刺身上来了。切得很厚,三文鱼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的纹理。苏蔓夹了一片,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放到林盏碗里。
“你二十三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林盏把三文鱼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头上化开,油脂的香气充满整个口腔。她想起十八岁生那天,苏蔓也给她过生。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到一年,苏蔓在宿舍里点了蜡烛,买了一个巴掌大的蛋糕。蛋糕上着两细细的蜡烛,数字“1”和“8”。苏蔓让她许愿。她闭着眼睛许了很久。苏蔓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后来苏蔓缠着她问了好几天,她始终没说。
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
现在想起来,那个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只是实现的方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还记得我十八岁生吗?”林盏问。
苏蔓正在夹一片鲷鱼。筷子顿了一下。
“记得。在宿舍过的。蛋糕是我买的,草莓味的。你许愿许了很久,问你又不说。”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苏蔓抬起头看着她。蜡烛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轻轻晃动,把苏蔓的瞳孔映成琥珀色。
“我许的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
苏蔓的筷子尖停在半空中,上面夹着一片鲷鱼。鱼肉的边缘微微卷起,透光。
“然后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然后你做到了。”林盏说。“六年。你一直陪着我。”
苏蔓把鲷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一片生鱼片不需要嚼那么久。
“但你说这句话的语气,”苏蔓咽下去之后开口,“像是在告别。”
林盏没有否认。她把梅子酒又倒了一杯。壶里的酒只剩一半了,蜡烛的火苗舔着壶底,把剩余的酒烘得持续温热。
“蔓蔓,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看人比我准,因为你看的是别人没让我看到的东西。”
“记得。”
“那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
苏蔓的筷子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指尖按着桌布的花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记得我所有喜好,在我需要的时候永远第一个出现,把我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些是陪伴。是好的。是真的。”
“但是?”
“但是你也在我每一次快要靠近什么人的时候,告诉我那个人不好。在我每一次快要不需要你的时候,忽然冷下来,等我来找你。在我送给你那把钥匙之后,你每次来我家都不敲门了。”
苏蔓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确保一件事。”林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确保我需要你。确保我只能需要你。”
吧台后面切鱼的声音停了。穿白色料理服的男人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放下刀,走进后厨。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苗轻微的呼呼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被木门隔了一层之后变得很模糊的汽车声。
苏蔓低下头。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不知道。可能很久以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只是以前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想了之后,我就不能再假装我们之间是正常的了。”
苏蔓把手伸进包里,拿出烟盒。银色的,很薄。她抽出一,叼在嘴里,然后想起这里不能抽烟,又取下来放在桌上。那烟横在白色桌布上,像一道还没有裂开但已经被画好位置的裂缝。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样吗?”
林盏看着她。
“因为我只有你。”苏蔓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的,声音也是稳的。“你至少还有过江逾白。你至少被你喜欢的人喜欢过。你至少知道两个人互相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被他喜欢过。”林盏把梅子酒最后一点倒进杯子里,酒液在杯底晃出一小圈涟漪。“他喜欢的是他想象中的我。那个不崩溃、不害怕、不需要他的我。那不是真的我。”
苏蔓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遇到的那个人,沈砚。”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细微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刺。“他喜欢的是真的你吗?”
“不知道。可能也不是。”林盏端起杯子。“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在表演。”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因为我跟他说过凌晨四点我睡不着。说过我十五岁时写的诗被我妈当废纸卖了。说过我对江逾白做的事,也说过我没对江逾白做的事。”
“他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矮下去,快要灭了。林盏伸手把蜡烛扶正,火苗重新稳住。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纸门,亮了一瞬,又暗了。
“我有时候会想,”苏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你会不会更早离开我?”
林盏看着她的眼睛。苏蔓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委屈的红,是某种东西被承认之后、不再需要伪装的松弛。
“我不会离开你。蔓蔓。但我会开始保护自己。”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以前你让我冷的时候,我会慌,会来找你,会做任何事让你重新热起来。以后我不会了。你冷的时候,我会等你自己暖回来。暖不回来也没关系。”
苏蔓低下头。那放在桌布上的烟被她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今天来,是打算跟我说这些的吗?”
“不是。是坐到这张桌子前,看着你帮我点菜,帮我倒酒,帮我夹三文鱼,才决定说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假装了。不想假装我们之间只有温暖没有控制。不想假装你说的每一句‘为你好’我都应该感激。不想假装那把钥匙是一个礼物,而不是一条绳子。”
苏蔓把脸转向窗外。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洇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也显得比平时疲惫。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对着窗户说,“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
“想过。”
“想过你还说。”
“因为不说的话,我会更难难过。”
苏蔓转回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梅子酒,一口喝完。
“你变了。”
“我知道。”
“是那个书店老板让你变的?”
“不是。”林盏把空了的酒壶放在一边,把蜡烛吹灭。青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是我自己决定变的。他只是刚好在我想变的时候出现了。”
苏蔓看着那缕青烟散开,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照了照。用手指把眼睑下方晕开的那一点睫毛膏擦掉。她的手指很稳。
“结账。”她朝吧台方向说了一声。
穿料理服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拿着账单。苏蔓接过去,看了一眼,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托盘上。她没有让林盏AA。
“走吧。”
她们在料店门口分开。苏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盏盏。”
“嗯?”
“二十三岁生快乐。”
林盏看着她走远。正红色的大衣在路灯下颜色变深了,像一朵正在缓慢闭合的花。她没有追上去。
手机震了。
沈砚:“今天你生?”
林盏看着屏幕。她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任何关于生的东西。苏蔓也没有发。她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但朋友圈永远净净。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填书店会员卡的时候写了期。12月7。”
那是她第一次去渡川书店的时候。买《钟形罩》的时候他让她填了一张会员卡,积分用的。她在出生期那一栏随手填了,没想到他记得。
“生快乐。”他发了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符号。
不是蛋糕。不是气球。不是任何生相关的emoji。
是一把伞。
蓝色的。
她站在十二月的街头,把那个伞的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料店里飘出来的梅子酒的气味。酸酸的,有一点点甜。她深吸了一口气。临州的冬夜很长,但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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