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媳妇掩嘴笑了。
空气里的恶意密密麻麻,跟头顶的头一样,晒得人无处躲。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凉的。
“确实见了不少人。”我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也见了不少事。”
我转头看向刘夫人:”刘夫人,令尊在北边做粮道转运使,今年粮价涨了两成,辛苦了。”
刘夫人一愣:”……是啊,边关粮价一直走高。”
“奇怪——”我歪了歪头,”朝廷今年额外拨了三十万两军粮银子下去,按理说粮价应该降才对。怎么反倒涨了?”
整个湖心亭安静了。
刘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种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
“也是。”我笑了笑,”我也不懂。”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裴璟衍。
他站在远处的游廊下,端着一杯酒和几个世家子弟说话。
但在我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收紧了。
杯壁上,裂了一条细纹。
我用余光捕捉到这个细节,低头喝茶,心里默念——
他听到了。
而且他慌了。
三十万两军粮银子的去向,他比谁都清楚。
我方才那番话,看着是闲聊,实际是在这一桌子官太太面前撒了一粒种子。
种下了,生不生,不急。
“沈姐姐?”温妙儿歪着头看我,”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朝她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今天风真大。”
“坐风口上,听得见很多声音。”
温妙儿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没听懂。
她确实没听懂。
宴散了。
我最后一个起身,最后一个离席。走得从容,走得慢。
走到游廊拐角处,正好迎面碰上裴璟衍。
他挡住了我的路。
“沈昭宁。”
他的声音压低下来,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方才在宴上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仰头看他。
他的瞳仁深处有暗涌,下颌线绷得死紧。
“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粮价。”
“你——”
“世子爷,”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紧张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我绕过他,走了。
走出三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拳头砸栏杆的声响。
木栏杆嗡地震了一下。
回到院里,关上门,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
“青棠。”
“在!”
“你看到他的手了吗?”
“……杯子都捏裂了。”
“嗯。”
我走到桌前,正了正那摞账册。
“鱼饵下了第二轮。”
“等他来咬。”
【第四章】
隔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门口来了一队人。
不是寻常来客。
是兵。
四十多个甲胄齐整的边军将士,骑着烈马,风尘仆仆沿正阳街一路行来,铁蹄踏青石板,声响震得街边的茶馆都开了门探头。
为首的是个虬髯汉子,满脸刀疤,肩膀宽得跟一扇门板似的,腰间挂着一柄生了锈的环首刀,刀鞘上沾着没彻底擦净的暗褐色——那是北疆风沙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翻身下马,一掌拍在侯府大门上,声如铜钟——
“沈将军之女何在?!”
门房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