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将册子贴身收好,指尖还能感受到纸页粗糙的纹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弧。叶枫已经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熊建知道,以叶枫的修为,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夜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夜虫的低鸣。熊建也靠着树坐下,却没有睡意。他望着跳跃的火光,手不自觉按在行囊上,那里放着叶枫赠予的心得,也放着江雨晴无法言说的仇恨与秘密。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两簇沉默燃烧的火焰。
晨光刺破薄雾时,两人已经收拾妥当,继续上路。
叶枫依旧保持着那种均匀的步调,熊建跟在他身侧,呼吸渐渐调整到昨夜叶枫指点的节奏。气息绵长,沉入丹田,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走了两个时辰,左肩的疼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体内那股微弱的内力在呼吸间缓缓流转,竟比昨更顺畅了些。
“前面就是临河镇。”叶枫指着官道前方。
熊建抬眼望去。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缓坡,坡下便是城镇的轮廓。镇子比青石镇大得多,青瓦白墙的房屋鳞次栉比,几条主街纵横交错,能看见行人车马往来。镇子依河而建,一条宽阔的河流从镇旁蜿蜒流过,河面上有几艘乌篷船缓缓移动,船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息,还有远处集市飘来的熟食香气——烧饼、包子、油炸果子的味道,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
两人沿着官道下坡,走向镇口。
临河镇的镇口没有牌坊,只有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临河镇”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拱门下,此刻却聚集着一大群人。
人群围成半圆,堵住了大半条进镇的路。嘈杂的议论声、叹息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堵在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一个卖菜的老妇挎着篮子站在人群外,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造孽啊”。
熊建和叶枫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人群中央,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衫打了好几个补丁,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他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面,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绝望。
“求求各位……求求各位老爷……救救我闺女……”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赵老爷……赵老爷的人把她抓走了……说是抵债……可那债……那债早就还清了啊……”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尘土,眼睛红肿,额头上磕出了一片青紫。周围的人群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但没有人上前。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忍不住道:“老张头,你跪在这儿有什么用?赵家势大,护院几十号人,谁敢去要人?”
“就是啊。”旁边一个妇人接口,声音压得很低,“赵老爷跟县衙里的师爷是表亲,去年王屠户家的儿子不过顶撞了他家管事几句,就被打断了腿,告到衙门,反倒被罚了银子。这世道……”
老者闻言,哭得更凶,额头又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闺女才十六啊……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还活个什么劲……”
石板地面上,已经留下了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叶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跪地的老者,又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镇民,最后落在熊建脸上。
熊建盯着那老者额头上的血痕,耳边是那绝望的哭声。十六岁……江雨晴灭门那年,也是十六岁。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就在这时——
【任务触发:惩恶扬善(中级)】
【任务内容:解救被赵老爷强掳抵债的女子,惩戒为恶者】
【任务奖励:经验值+300,内力上限+50,随机武学碎片x1,银两+20】
【失败惩罚:无(但女子命运将不可挽回)】
【是否接受?】
蓝色的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字迹清晰。
熊建深吸一口气。河风吹过,带来河水微腥的气息,混杂着人群汗味和老者身上尘土的味道。她看向叶枫,点了点头。
叶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上前一步,分开人群。
“老人家。”叶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老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年轻人。
叶枫蹲下身,扶住老者的肩膀:“您女儿被带去哪儿了?赵宅在何处?”
老者愣住,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叶枫,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赵……赵宅在镇子东头,最大的那座宅子,门口有两尊石狮子……”老者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少侠,您……您真要……”
“带路。”叶枫站起身,看向熊建。
熊建已经走到老者身边,伸手将他扶起。老者的手臂枯瘦,隔着粗布衣衫能摸到凸起的骨头,还在不住地颤抖。
“谢谢……谢谢两位少侠……”老者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叶枫和熊建一左一右搀着老者,朝镇子东头走去。身后,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真去了?”
“看打扮像是江湖人……”
“赵家那些护院可不好惹,去年有个走镖的汉子想管闲事,被打断三肋骨……”
“唉,但愿别出事……”
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临河镇的街道比青石镇宽阔,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青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店、酒楼、茶馆,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行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看到他们三人这架势,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焦香、酱菜铺子传来的咸酸味、药铺里飘出的苦涩药香,还有街角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臭。
老者走得急,脚步踉跄。熊建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腔里翻涌。
玉坤楼……赵老爷……强掳民女……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镇子东头果然有一座大宅。青砖高墙,绵延数十丈,墙头探出几株槐树的枝叶。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狮身被摸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大门两侧,站着四个护院打扮的汉子。统一的褐色短打,腰挎单刀,抱着胳膊,斜眼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
老者看到那大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熊建用力撑住他。
“就……就是这儿……”老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叶枫松开手,上前几步。
四个护院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的?”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喝道。
叶枫神色平静:“找赵老爷,要人。”
“要人?”那汉子嗤笑一声,“赵老爷也是你说见就见的?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未落,叶枫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但就在那汉子眨眼的瞬间,叶枫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汉子口轻轻一点。
汉子脸上的嗤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瘫倒在地。另外三个护院脸色大变,拔刀就砍。
刀光闪动。
叶枫脚步微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地避开了三把刀。左手屈指一弹,正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单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右手衣袖拂过,另外两人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撞在口,闷哼着倒退数步,撞在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三个护院倒的倒,退的退,再看向叶枫时,眼中已经满是惊惧。
叶枫没再看他们,转身对熊建道:“熊兄,你主攻。我在旁看着。”
熊建点头,松开老者,大步上前。
大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刚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宅内的人。
熊建推开大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摆着几盆半枯的盆景。此刻,院子里已经涌出了十几名护院,个个手持棍棒单刀,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站在人群前,尖声道:“哪来的狂徒,敢闯赵府?给我拿下!”
十几名护院一拥而上。
熊建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微弱的内力瞬间运转起来。《莽牛劲》的心法在脑海中浮现,气息沉入丹田,再沿着经脉涌向四肢。她能感觉到力量在肌肉中凝聚。
第一个护院的棍子迎面砸来。
熊建侧身避开,棍风擦着脸颊掠过,带起几缕发丝。她右拳握紧,内力灌注,一拳轰在那护院肋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护院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人。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实战经验+5】
【莽牛劲熟练度+2】
系统提示闪过。
另外几个护院已经围了上来。刀光棍影交织,从四面八方袭来。
熊建脚步移动,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叶枫昨夜指点的呼吸法此刻发挥了作用——气息绵长,步伐稳当,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她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身法的灵活,寻找空隙。
一个护院挥刀斜劈,熊建矮身躲过,左肘狠狠撞在那人腹部。护院惨叫一声,弯下腰去。另一个护院从背后偷袭,棍子扫向熊建后脑。熊建仿佛背后长眼,向前踏出半步,棍子擦着后背掠过,她顺势转身,右腿横扫,正中那人膝盖。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护院抱着腿倒地哀嚎。
院子里乱成一团。护院们虽然人多,但武功粗浅,招式杂乱,全靠一股蛮劲。熊建却越打越顺,体内内力流转不息,拳脚间力道越来越沉。每一次击中对手,都能感受到力量的宣泄,还有系统不断跳出的经验值提示。
【实战经验+5】
【实战经验+5】
【莽牛劲熟练度+3】
……
叶枫站在门口,没有出手。他的目光始终跟着熊建移动,偶尔开口:
“左肩沉三分,拳劲才能透。”
“气息不要乱,脚下生。”
“那一腿力道用老了,收三分,留变招余地。”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指点自家师弟练功。而熊建在激斗中,竟真的能分心去调整,按照叶枫的指点改变发力方式。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几次之后,渐渐顺畅起来。
又放倒三人后,剩下的护院已经胆寒,围在周围不敢上前,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那管事脸色发白,尖叫道:“一群废物!养你们什么吃的!”
熊建没理会他,目光扫向内堂方向。老者的女儿应该就被关在那里。
她大步朝内堂走去。护院们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一条路。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后面是第二进院子。院子比前院小些,但更精致,有假山鱼池,廊下挂着鸟笼。正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的怒骂:
“反了!反了!什么人敢闯我赵府!”
熊建走进正堂。
堂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字画,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此刻,地上摔碎了一只青花瓷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袍、体态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堂中,满脸怒容,正是赵老爷。
他身后,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按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粗布衣裙,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嘴里塞着一团布,正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到熊建闯进来,赵老爷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是什么人?敢……”
话没说完,熊建已经动了。
她身形一闪,掠过三丈距离,来到那两个丫鬟面前。两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熊建一把扯掉少女嘴里的布团,将她拉到身后。
“爹……爹在外面……”少女哭出声来,声音嘶哑。
赵老爷脸色铁青,指着熊建:“你……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熊建没理他,拉着少女转身就走。
“站住!”赵老爷厉喝,“给我拦住他!”
堂外又涌进来七八个护院,但看到熊建冰冷的目光,还有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同伙,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熊建拉着少女,一步步走出正堂。赵老爷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骂,却不敢真的上前阻拦。
回到前院时,叶枫已经扶着老者等在那里。老者看到女儿,老泪纵横,扑上去抱住:“闺女……闺女你没事吧……”
“爹……”少女哭得说不出话。
父女俩抱头痛哭。
赵老爷追到前院,看到叶枫,又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护院,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之下,私闯民宅,殴打家丁,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强掳民女,人抵债,这就是赵老爷的王法?”
赵老爷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那是她爹欠我的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债据何在?”叶枫问。
赵老爷语塞。哪有什么债据,本就是强占的借口。
叶枫不再看他,对熊建道:“人救出来了,走吧。”
熊建点头,扶着还在哭泣的父女俩,转身朝大门走去。
赵老爷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气又怕,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跺了跺脚,正要说什么,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叶家堡的少爷,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耳朵。
熊建脚步一顿。
叶枫也转过身。
后院通往内宅的月亮门里,走出一个汉子。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穿着深蓝色劲装,腰挎一柄狭长的刀。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阴鸷,缓缓扫过叶枫和熊建,最后落在叶枫脸上。
“多管闲事管到我们‘玉坤楼’照看的场子了?”汉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叶少爷,你们叶家堡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玉坤楼。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熊建心上。
她身体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她死死盯着那汉子,眼中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心率提升180%,肾上腺素激增,可能暴露身份】
【建议:保持冷静,控制呼吸】
系统的红色警告在眼前闪烁。
熊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汉子身上。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来自地上那些受伤的护院,还有自己掌心被掐出的血。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湿透了内衫,黏在皮肤上。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熊建的目光,阴鸷的眼睛转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移开,重新看向叶枫。
叶枫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玉坤楼?”他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玉坤楼也开始做这等欺男霸女、强掳民女的勾当了?”
汉子冷笑:“赵老爷是我们玉坤楼的生意伙伴,他的事,就是我们玉坤楼的事。叶少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今闯进来打伤这么多人,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叶枫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要什么交代?”
汉子盯着叶枫,手按上了刀柄:“留下一条胳膊,或者……留下命。”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受伤护院压抑的呻吟,还有那对父女压抑的抽泣声。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叶枫看着那汉子,看了三息。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