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熬夜也要看的小说!《时间倒流的眼泪》出自一叶昭昭之手,都市日常题材,陈渡的人设太讨喜了,处于连载状态中,绝对值得一读再读,绝对是都市日常小说中的精品之作,书荒必看。
时间倒流的眼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中考那天早上,陈渡醒过来的时候,阳台窗户上结了一层很薄的水雾。六月天,本不该有雾。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雾从指尖周围开始融化,洇开一小块透明的圆。透过那个圆能看见对面的围墙,那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卷在脚边,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很浅很浅的琥珀色。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厨房里周兰在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鸡蛋的边缘在热油里卷起来变成焦黄色。她煎了两个,铲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又打了两个。四个鸡蛋。平时只煎两个——陈国栋一个,陈渡一个,她自己不吃。她把四个鸡蛋都拨进陈渡碗里。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了。考一天,费脑子。”
她把剩下那个鸡蛋的蛋黄夹出来放进陈国栋碗里。陈国栋坐在桌边,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把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不噎。”他说。周兰看了他一眼,把蛋白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低下头喝粥。她喝粥没有声音,勺子在碗里搅得很慢。
陈渡把那三个鸡蛋吃完了。蛋黄噎在喉咙里,他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粥是绿豆粥,周兰半夜起来熬的,说天热,喝绿豆粥解暑。绿豆煮开了花,豆瓣从皮里翻出来,汤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绿色。她把粥盛进保温桶里,又用一条净毛巾裹了一层,放进他书包侧面的袋子里。“中午喝。别喝食堂的汤,食堂的汤咸。”
陈国栋把筷子放下,拐杖点在瓷砖地上,笃,笃,笃,从桌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考多少分算多少分。”
他没有回头。拐杖点在卧室门框上,笃的一声,然后门关上了。武打片的音效从门缝里传出来,比平时响了一点——他把音量调大了。
陈渡走出家门的时候,周兰站在厨房门口,超市红马甲已经穿好了。后背上“惠民超市”四个字在晨光里变成一小片褪色的红,“惠”字的心字底那一钩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又攥住了围裙边。
“路上小心。”
“嗯。”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狭窄的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兰还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边,攥得很紧。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
巷子里,卖煎饼的大婶已经出摊了。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她把面团摊开,打上鸡蛋,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色。她看见陈渡,笑了一下,眼角全是褶子。
“今天考试。”
“嗯。”
“不加辣。多放葱。”她把煎饼卷好套上纸袋,又多夹了一烤肠。“这不要钱。考完回来,婶给你炸春卷。豆沙馅的。”
陈渡接过煎饼。纸袋烫得他换了一只手。大婶从推车下面抽了一张旧报纸,把纸袋多包了一层。“小心烫。”
梧桐树下,周念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蓝色罗纹。马尾扎得很高,淡绿色的发绳在一片白色里变成唯一鲜艳的颜色。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2B铅笔、橡皮、三支黑色水笔。有一支笔帽上系着红绳——就是那支钢笔上的红绳,她从钢笔上解下来系到水笔上了。七个结,一个一个,大小相同。她看见陈渡走过来,把文件袋举起来晃了晃。
“我检查了三遍。准考证在,铅笔在,橡皮在,水笔在。”
陈渡从口袋里把周兰给的鸡蛋掏出来。鸡蛋用塑料袋包着,外面裹了一层毛巾,还温着。“我妈煎的。”周念接过去剥开蛋壳。鸡蛋在她手里很白,蛋清上有一小块煎焦的痕迹,她用手指抠掉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比我煎的好。”
她把剩下半个递过来,陈渡接住。蛋白很嫩,蛋黄有一点溏心,咬开的时候从裂口里流出来沾在他虎口上。周念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纸巾上印着“惠民超市,天天实惠”,旁边画着一个竖起的大拇指。他接过来擦掉虎口上的蛋黄,把纸巾攥成一团放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周念靠窗,陈渡靠过道。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有一片叶子从开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文件袋上。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叶脉清清楚楚,从主脉上分出好多细密的分支。
“梧桐叶。每一片都不一样。这片比昨天落在我桌上的那片小一点。”
她把叶子夹进文件袋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文件袋里的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她站在车门边回过头。
“陈渡。考完以后,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在梧桐树下见。”
“好。”
她下车了。白色的短袖在人群里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闪了一下,然后被站台上的梧桐树影子遮住了。
陈渡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四站。考场在东城,校门比城北中学宽一倍,门柱上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填着灰色的水泥。门口的梧桐树比学校那棵高,树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铁牌,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树龄四十七年。他仰起头,四十七年的枝丫把整条街都罩住了。晨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很多细碎的光斑。
考场在教学楼三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墙,挨着后门。桌角贴着准考证号,数字被反复贴过多次,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好几层旧的号码纸。他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回去,它又翘起来。他放弃了,把准考证放在桌角,2B铅笔、橡皮、三支黑色水笔并排放在准考证旁边。桌面上有一条纹路,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他把手指按在那条纹路上,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铃声响了。
第一场考语文。陈渡把试卷翻过来的时候先看了作文题。题目只有一行字:“请以‘等’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文体不限,不少于600字。”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久到窗外的光从桌面的左上角移到了中间。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他开始写。
“我见过最长的等,是河里的那条黑鱼。它每天都在那里,在水底慢慢摆着尾巴。冬天河面结了冰,它在冰层下面等。春天冰化了,它浮到水面上等。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许是一条走丢的同伴,也许是一段被冲走的水草,也许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吐着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破掉了,它就再吐一个。我从初一看到初三,它还在吐。”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他写周兰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走的那条路,经过巷口的煎饼摊,经过那棵梧桐树,经过河边,经过桥。那条路她走了十一年。写陈国栋把那擀面杖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沿上,握一整夜,天亮了放回去。写陈穗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周兰从楼道里冲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两步她走了很久。写周念把阿灰的糖放在他掌心里,糖纸上印着一颗粉红色的荔枝,颜色褪了一半。她把糖放在那里,等了很久。等他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那截淡绿色的发绳放在一起。
作文写到结尾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酸了。中指第一关节被笔杆压出一个深深的凹痕,颜色发白。他甩了甩手,把最后几行写完。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知道有人会回来。等本身就是路。”
他画上句号的时候,墨水在最后一个字下面洇开一小团。他把试卷翻过来检查前面的题目。选择题第七题,他填了D。他把试卷合上。窗外的光从桌面上移走了,落在他脚边,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和周念坐在梧桐树下吃午饭。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饺子,韭菜鸡蛋的,码得整整齐齐。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
“作文你写的什么。”
“等。”
周念把筷子放下。“我写的也是等。”她把饭盒盖子上的一粒米拨掉,那粒米粘得很紧,她拨了两下才拨下来。“我写的是我妈。她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我五岁。现在快十五了。我每年都等。春天等梧桐花开,夏天等她寄信来,秋天等最后一片叶子落,冬天等河面结冰。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没有回来。但我还在等。”她把饺子夹起来,在醋碟里蘸了蘸。“等不是还相信她会回来。是等本身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不等了,那一部分我就没有了。”
她把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咽下去以后她把饭盒盖上。
“我把这个写进作文里了。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跑题。”
“不会。”
周念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下午考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道,函数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对称轴在y轴右侧,与x轴有两个交点。陈渡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算了两遍,选了D。交卷的时候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纸上画着三个抛物线,最后一个旁边用笔圈了一个字母:D。
走出考场的时候,周念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文件袋抱在前,那片梧桐叶从透明袋子里透出来,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卷了。她看见陈渡,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一道选择题。”
“D。”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你选了什么”,没有说“我选了C”,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文件袋打开,把那片梧桐叶拿出来,对着走廊尽头的夕照看了看。叶子在逆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叶脉清清楚楚,从主脉上分出去,一级一级越分越细。
“我选了D。这次没有改。”
她把叶子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下了很小的雨。雨丝细得像雾,把整条街罩成模糊的一片灰白。陈渡把试卷合上,中性笔的笔帽盖回去,咔哒一声。他把准考证从桌角揭下来,边角翘起来的那一块撕破了一点点。他用手指把破口按平。
走出考场的时候周念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文件袋抱在前,梧桐叶在透明袋子里被雨天的光照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问答案。
“去河边。”
河边的堤坝上,草已经长到小腿高了。雨丝落在草叶上,聚成很小的水珠从叶尖滚下去。那条黑色的鱼在水底,尾巴慢慢摆着。周念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脚踝很细,内侧有一小块疤——是小时候被自行车辐条夹的。她把脚伸进河水里,水面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考完了。”
“嗯。”
“市一中。”
“市一中。”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蜷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变成一层很细的水雾。淡绿色的发绳在雨雾里变成一小片模糊的青。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把那七个结数了好几遍。数来数去都是七个。”
“我也是。”
“你数的也是七个?”
“我数的也是七个。”
周念把头转过去看着河水。灰绿色的河水在雨丝里变成一种很深的灰,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绒布。那条黑色的鱼从水底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陈渡。”
“嗯。”
“高中我们坐同桌。”
“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颗糖,荔枝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粉红色的荔枝,颜色是新的。
“第十颗。”
陈渡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上的褶皱一条一条印在他的掌纹上。他把那颗糖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阿灰的褪色的那颗,周念还他的崭新的那颗,清明放在墓碑前的那颗,和今天这颗。那些糖在他口袋深处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雨停了。河面上的水光在暮色里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银色。那条黑色的鱼沉到水底去了,尾巴最后摆了一下,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周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
他们沿着堤坝往回走。走过那家宠物诊所的时候,卷帘门拉着,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舔着前爪。走过卖煎饼的巷口,大婶正在收摊,推车上的铁板还热着。她看见他们,从推车下面拿出两个春卷,豆沙馅的,用油纸包着。“考完了?吃。”周念接过去咬了一口,豆沙从嘴角挤出来,她用手背擦掉了。“好吃。”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十七年的枝丫把最后一点天光剪成无数细碎的斑点,落在他们身上。周念在树下停下来,仰起头。那块蓝色的铁牌在暮色里变成一小片暗暗的灰蓝,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了。
“等成绩出来了,我们来看它。”
“好。”
她伸出手贴在树上。树皮粗糙,一块一块凸起来,像老年人手背上的骨节。她的手在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很细的灰。她把那只手伸过来,在陈渡手心里按了一下。那些灰沾在他的掌纹上,和她的掌纹混在一起。
“你摸摸。四十七年的树灰。”
她把手回口袋里,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渡。”
“嗯。”
“你作文里写的等,最后一句是什么。”
“等本身就是路。”
她没有回头。马尾在暮色里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闪了一下,然后被巷子深处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那扇门洞里不见了。
陈渡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几粒树灰还留着,很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手掌握紧,那些灰贴在他的掌纹上。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照成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琥珀色。那只野猫从围墙上跳下来,沿着墙走了几步,在煎饼摊旁边蹲下来。大婶把最后一块面糊刮净,铲子在铁板上刮出一道弧形的痕迹。她看见猫蹲在那里,从推车下面摸出半烤肠放在地上。猫低头嗅了嗅,叼走了。
陈渡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中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他推开门,周兰在厨房里熬药,超市红马甲挂在门后面。陈穗坐在客厅里,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握着一支笔。旧报纸上写满了字——不是“永”,不是“之”,是“陈渡”。她写了好几排他的名字,笔画很多,第一个“陈”字的耳朵旁写成了单耳,第二个“渡”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点,第三个——第三个端端正正。耳朵旁是周正的,三点水那三点一滴都不少。
她看见陈渡进来,把旧报纸转过来给他看。
“姐练了一下午。这个写得最好。”
陈渡看着那几排自己的名字。第一个歪的,第二个缺了一点,第三个——第三个站在那里,不偏不倚。他把那张旧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现在有三颗荔枝糖、一片被纸盒压出印子的梧桐叶、一截淡绿色的发绳、一小撮灰色的毛、两张陈穗写的纸条、一张写满他名字的旧报纸。还有那几粒四十七年的树灰。他把手按在口袋上,感觉到那些东西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野猫吃完了烤肠,又蹲回了围墙上,尾巴卷在脚边。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
中考结束了。市一中的梧桐树,树龄六十三年。等成绩出来了,他们去看它。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