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睡得太沉、醒来之后短暂失忆的状态,据说叫“睡眠惯性”。
然后记忆慢慢回流。
五个故事。五个人。老周那包葱油饼。周老太太说“让人鼻子发酸的话”。
还有那个S级评价。
他摸过手机。APP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3”。
【未读消息】
【1.任务结算详情(已读)】
【2.新道具已到账:深夜食堂优惠券×1】
【3.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来自“难友通讯录”的消息】
江白点开第三条。
赵磊发来的。用的还是预设消息——“你今天的职业是什么”。
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江白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深夜便利店倾听师。坐了一晚上,听了五个故事。”
赵磊秒回。这次不是预设消息,是打字:“???听起来比我的周末多了。我今天的职业是‘公园相亲角简历拦截员’。”
“拦截?”
“对。就是在大爷大妈把简历递出去之前,想办法拦下来。今天成功拦了三个,帮了三个不想相亲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还加了我微信,说要请我吃饭。”
江白想了想。“你跟007是一个工种?”
“不算。007是反向优化,把简历写得离谱。我是直接拦截,从源头阻断。”赵磊发了个得意的表情,“我这是主动防御,他是事后补救。”
“系统给你评了什么级?”
“B+。说我的拦截手法太粗暴,缺乏美感。”
江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床,洗漱,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剩下的两包泡面。昨天那包没吃——他出门前太专注于任务,忘了垫肚子。现在胃正在用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表达抗议。
但他没有烧水。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翠湖苑门口有一家小面馆,开了很多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永远围着一条白围裙,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江白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他进去了。
“一碗牛肉面。”
“宽面细面?”
“……细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片香菜和一层薄薄的油花。牛肉切得很薄,大概四五片,铺在面上。江白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但是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烫。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昨晚那五个故事,在他脑子里还没有完全消化。像是吃了很饱的一顿饭,食物还在胃里慢慢被分解。
画室的女生。她说如果获奖了,会去便利店告诉他。
错过女儿生的父亲。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转圈的样子。
离职的组长。她把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随行杯扔进垃圾桶。
两个代驾。年长的那个说“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凌晨两点能坐下来吃一口热的东西”。
还有周老太太。她说“让人鼻子发酸的话”。
五个人。五段人生切片。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但系统给了他S级。
“倾听”这件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有。】
江白筷子停了一下。
你能读我的想法?
【不能。但你刚才的表情,是在问这个问题。本系统已经学会了预判。】
……你学得太快了。
【谢谢夸奖。】
江白把碗里的汤喝净,付了钱,走出面馆。
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站在面馆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APP。是微信。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石桌上晒太阳——很眼熟。
申请消息写的是:“我是张远。程序员。咖啡和红牛的区别。”
江白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张远几乎秒发消息:“江白?”
“是我。”
“我找了你两天。那天晚上忘了加你微信。后来我去那家便利店问老板,老板说不知道你是谁,但说你最近经常出现。我就让他帮我留意着。今天他发微信说昨晚你又去了,坐了一晚上。我就让他把我名片推给你,他说他不用微信。所以我今天早上专门去了一趟,在他店里贴了一张二维码。”
江白看着这段长长的、程序员特有的、逻辑严密但完全不考虑对方阅读体验的消息,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为了加我微信,专门跑了一趟便利店,还贴了一张二维码?”
“对。”
“老周让你贴?”
“他不让。我说贴角落里,不影响他店面形象。他看了我半天,说行吧。然后给了我一张关东煮八折券。”
江白嘴角抽了一下。老周这个人,嘴上嫌弃,手里递券。
“你找我什么事?”
张远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那天晚上之后,我听你的话,回家看了我妈。她果然在看电视剧看到十二点。我陪她看了一集,是个家庭剧,演的是婆媳矛盾。我妈一边看一边骂,我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就那么骂了一整集,骂完说舒服了,睡觉去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上班,发现我写的代码里有一个很蠢的bug。修了三天。今天刚修完。”
江白看着屏幕,不太确定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
张远又发了一条:“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让我回家了。虽然代码里有bug,但我不后悔。那三天修bug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回家吃饭。我妈很高兴。她昨天做了红烧排骨,给我装了一饭盒让我带公司。”
江白看着“红烧排骨”四个字,忽然想起周老太太的红烧肉。
“所以你要请我吃饭?”
“对。感谢你。”张远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而且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见面说。你今晚有空吗?”
江白想了想。今天是周,没有强制任务。周老太太那边说下午去学第三道菜,但那是下午的事。
“有空。晚上七点?”
“好。地点我发你。是我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我经常去。老板认识我,可以打折。”
“程序员还有时间下馆子?”
“就是因为没时间,所以去熟了之后,老板会优先做我的菜。”
江白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个程序员,在餐馆里获得的优待,居然是因为“太忙了所以老板同情他”。
“行。晚上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翠湖苑的方向走。
脑子里弹幕又开始刷了。
张远要请我吃饭。
那个在咖啡机前发呆的程序员。
他说有话要问我。
什么问题不能微信说?
算了,晚上就知道了。
他走到翠湖苑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
是周老太太。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亮的。
“阿姨?”
周老太太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我刚从菜市场回来。”她拍了拍旁边的布袋,“买了茄子。今天教你做肉末茄子。”
“您坐在这儿嘛?”
“歇会儿。六楼呢,拎着菜爬上去累。”她拍了拍旁边的花坛边沿,“你也坐。”
江白在她旁边坐下。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一只蜜蜂在一朵花上嗡嗡嗡地忙活着。
周老太太把手机递给江白。
“你看,我儿子发来的。”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举着一口锅。锅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照片下面配着文字:“妈,按照你说的步骤做的红烧肉。颜色不太对。味道也不太对。但室友说还行。下次视频的时候你再指导我一下。”
江白看着那张照片。
“他做了?”
“做了。”周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说昨天晚上做的。做到凌晨一点多。室友——就是跟他合租的那个中国小伙子——被香味熏醒了,跑出来问他在什么。他说在做红烧肉。室友说你有病吧凌晨做红烧肉。他说我妈也是凌晨教我的。”
周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室友说,那给我尝一块。”
“吃了吗?”
“吃了。两个人把一锅糊了的红烧肉全吃完了。”
江白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年轻男人,在异国他乡的凌晨,对着一锅烧糊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吃完。
“他怎么突然想做了?”
周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让他看着我做红烧肉。”
周老太太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睡不着。就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什么时候有空。他说晚上。我说,晚上你那边是几点?他说,早上七点。”
她顿了顿。
“我说,那你早上七点,把手机架在厨房。妈教你做红烧肉。”
江白没有说话。
“他真的把手机架在厨房了。”周老太太说,“我在这边的半夜,他在那边的清晨。我一步一步地教,他一刀一刀地切。肉切得大的大小的小,糖色炒得发苦,水加多了差点溢出来。但他做出来了。”
她看着江白,眼睛亮亮的。
“虽然糊了。但他做出来了。”
花坛上的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只蜜蜂还在忙活。
江白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四个小时,坐得值了。
不是为了S级评价。不是为了悠闲点。不是为了“倾听者”技能。
是为了这一刻。
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拿着手机,给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看她儿子烧糊的红烧肉。
“阿姨。”江白站起来,“走吧,学第三道菜。”
“肉末茄子?”
“肉末茄子。”
周老太太拎着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一起往六楼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周老太太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昨天晚上在那家便利店,到底是什么的?”
江白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睡不着。”
“睡不着坐四个小时?”周老太太回过头看他,“而且你坐在那里,进来一个人你就看着。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看。是那种——”她想了想,“是那种‘等着’的看。”
江白没有接话。
周老太太也没有追问。
她继续往上走,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这个孩子,做的事情古古怪怪的,但都不是坏事。”
她走到四楼转角,停下来喘了口气。
“对了,老周——就是那个便利店老板,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江白一愣。“他给你打电话?”
“他说,昨天晚上那个坐了一晚上的小伙子,让我跟你说一声,关东煮八折。”
“他直接跟你说不就行了?”
“他说他不认识你。我说我也不认识。他说,那你怎么让他去你家学做饭?”
周老太太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我跟他说,我也不认识。但他西红柿炒鸡蛋做得太难看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江白:“……”
所以现在,老周和周老太太,两个姓周的人,因为他的缘故,互相认识了。
这座城市的人际网络,正在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连接起来。
而他,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