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末茄子比红烧肉简单。
这是周老太太的原话。江白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两长茄子,对此持保留态度。
“茄子切滚刀块。什么叫滚刀块?就是你一边切一边滚。”周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瓣蒜,“看好了。”
她接过刀,把茄子放在案板上,切一刀,滚一下,再切一刀。动作不快,但有一种很稳的节奏感。茄子块大小均匀,切口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你来。”
江白接过刀。第一块切下去,茄子没滚好,切出来一个梯形。第二块,滚过头了,切出来一个三角形。第三块终于像个样子了,但比周老太太切的大了一圈。
周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江白读懂了——“还行,至少没切到手。”
“茄子切好之后泡盐水。”周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盆,“泡十分钟。这一步是为了去掉涩味,炒的时候也不容易吸油。”
江白照着做。茄子块倒进盐水里,用盘子压住不让它们浮起来。
“肉末用料酒和生抽腌一下。蒜切末,姜切末,葱切葱花。豆瓣酱准备好。”
周老太太发指令的风格,像是施工现场的经理——简洁、明确、没有废话。江白手忙脚乱地执行着,觉得自己像工地上第一天上班的学徒。
蒜瓣剥好放在案板上,他举着刀,不太确定该怎么把它变成“末”。
“拍一下再切。”周老太太说。
江白用刀面拍了一下蒜瓣。力度没掌握好,蒜瓣直接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冰箱底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个蒜瓣。
“……我捡回来洗洗?”
“不用。冰箱底下有灰。”周老太太从碗里又拿了一瓣蒜,“这次拍的时候,刀面斜着,力度从轻到重。不是砸,是压。”
江白照着做。这一次蒜瓣被稳稳地拍扁在案板上,然后他把它切成碎末。虽然颗粒大小不太均匀,但至少看起来像蒜末了。
姜末、葱花依次切好。肉末腌上。茄子泡够时间捞出来沥。
“起锅烧油。”
江白把锅烧热,倒油。油量比平时炒菜多一些——周老太太说茄子吸油,油少了不好吃。
“油温六成热,下茄子。”
“六成热是什么样?”
“筷子进去,边缘冒小泡。”
江白把筷子进油里。边缘确实冒了一圈细密的小泡。他把茄子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这次他没有躲。
茄子块在油里慢慢变软,表皮从紫色变成褐色。他用锅铲轻轻翻动,尽量让每一块都均匀受热。
“差不多了,盛出来。”
茄子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锅底留一点底油。下肉末,炒散,炒到变色。下姜末蒜末,炒出香味。下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
整个过程,厨房里弥漫着一层又一层的香气。先是肉香,然后是姜蒜的辛香,最后是豆瓣酱那种发酵过的、带着微微辣意的酱香。
“茄子倒回去。”
茄子重新入锅,和肉末、红油充分混合。加一点水,盖上锅盖,小火焖两分钟。
“这一步是为了让茄子入味。”周老太太说,“茄子这个东西,不进味不好吃,进味太深就咸了。两分钟刚好。”
两分钟后,揭开锅盖。汤汁收得差不多了,茄子块表面裹着一层红亮的酱汁,肉末均匀地挂在上面。撒上葱花,关火,出锅。
江白把肉末茄子盛进盘子里。
颜色比红烧肉还好看。酱红色的茄子,金黄的姜末,翠绿的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红油。
“成了。”周老太太说。
她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
“可以。火候比红烧肉那次好。你学得挺快。”
江白也夹了一块。茄子软糯,肉末咸香,豆瓣酱的辣味刚刚好——不是的辣,是那种暖融融的、让人想再吃一口的辣。
“好吃。”他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周老太太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知道你每次说‘好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像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
江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周老太太说,“每次我做新菜,他尝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埋头吃。”
她夹了一块茄子,慢慢嚼着。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这样了。吃饭就是吃饭,不会再亮眼睛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窗外有鸟叫。
“阿姨。”江白说,“您儿子昨天晚上,吃那锅烧糊的红烧肉的时候,眼睛肯定亮了。”
周老太太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很轻的笑,像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大部分,只漏出一点点。
“可能吧。”她说。
两个人把肉末茄子、昨天剩的红烧肉和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周老太太忽然问:“你晚上有事?”
江白想起张远的约。“有个朋友请吃饭。”
“朋友?”
“一个程序员。前几天在便利店认识的。”
周老太太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给江白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白看着碗里的肉。那块肉是五花三层,皮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肥肉部分颤巍巍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是昨天炖的那锅,放了一夜之后味道更深了。
“程序员请你吃什么?”周老太太问。
“不知道。他说是他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他经常去。”
周老太太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程序员加班多。你问问他,平时吃饭规律不规律。”
江白抬头看着她。
周老太太没有看他,低头扒饭。
“随口一说。”她说。
江白把碗里的饭吃净。
他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周老太太关心人的方式。不直接说“我关心你朋友”,而是说“你问问他吃饭规律不规律”。把关心包在一句很轻的话里,像把馅包进饺子皮。
吃完饭,江白洗碗。周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水龙头哗哗响。江白把盘子上的油渍冲净,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姨。”
“嗯?”
“您儿子——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说。”周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他公司忙。每年都说争取明年回来。说了六年了。”
江白把一个洗净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
“那您去看过他吗?”
“去过一次。他刚出国那年。坐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到了一个全是英文的地方。他带我去超市,我看什么都看不懂,看什么都贵。住了半个月,待不住了,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去过。他每年说回来,我说好。然后到了年底,他说回不来,我说没关系。”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语气。但江白还是听出来了。
“没关系”三个字,说得太熟练了。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江白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儿子,站在一个满是外国人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头笑。
“这是他上周发的。”周老太太说,“说升职了。”
江白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牙齿很白,西装很挺,背景里的窗外能看到一栋很高的玻璃大楼。
“他看起来很高兴。”江白说。
“是啊。高兴。”周老太太把手机放下,“升职了,就更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说完就散了。
江白在她旁边坐下。
“阿姨。”
“嗯?”
“如果我帮您把他叫回来呢?”
周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期待,但更多的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温柔。
“你怎么叫?你又不认识他。”
江白想了想。
“不认识,但可以认识。”他说,“您把他微信给我。”
周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什么?”
“不知道。”江白老实说,“但我认识一个很会写离谱简历的人。还认识一个很会拦截相亲简历的人。还认识一个便利店里听人说话的老板。我们这些人加起来,说不定能想出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系统让他认识的这些人,不是偶然的。赵磊、007、老周,甚至张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剩下的人活得像个人”。
如果把这些人凑在一起呢?
周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机上儿子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是一个厨房,一锅烧糊的红烧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江白。
“他叫周航。微信号在简介里。”
江白接过手机。屏幕上,周航的个人简介写着一行字:“互联网从业者。热爱工作,热爱生活。想念家乡菜。”
“您不怕我把他微信加坏了?”
周老太太笑了一下。
“你连西红柿炒鸡蛋都能把鸡蛋炒老。”她说,“再坏能坏到哪去。”
江白把微信号记下来,把手机还给周老太太。
“阿姨,我晚上吃完饭回来加他。我先想想怎么说。”
周老太太点点头。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金盏菊开得正好,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年轻的时候,种什么死什么。”她忽然说,“连仙人掌都养死过。”
江白站在她旁边。
“后来有了孩子,忙起来,更没时间养花了。他爸说,你连自己都养不好,还养花。我说,就是因为养不好自己,才想养点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金盏菊的花瓣。
“后来他爸走了,孩子们也走了。我一个人,忽然就学会了养花。浇水、施肥、换盆、修剪,什么都会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白摇头。
“因为花不会走。你浇水,它就开花。你不管它,它就蔫。但它不会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
“人不一样。人会走。”
江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她身后那盆开得正好的金盏菊。
“阿姨。”他说,“人会走,但也会回来。”
周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等着。”江白说,“只要有人等着,回来这件事,就只是时间问题。”
周老太太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去,假装看花。
“你又开始了。”她说。
“开始什么?”
“说那些让人鼻子发酸的话。”
江白没有接话。他站在阳台上,和周老太太一起看着那盆金盏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阳台的地面上。
下午四点半,江白从周老太太家出来。
站在楼下回头看,六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那盆金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震了。
是赵磊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007想见你。”
江白愣了一下。“007?他怎么知道我的?”
“我跟他说的。他说想认识一下那个在便利店里听了一晚上故事的人。”
“什么时候?在哪?”
“今晚七点半。地点他定,一会儿发你。”
江白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他和张远约的是七点。时间有点赶,但如果张远那顿饭吃得快一点,应该来得及。
“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开始排时间表。七点和张远吃饭。七点半和赵磊、007碰面。中间还要加周航的微信。
程忽然变得很满。
一个待业青年的程,忽然变得很满。
而且没有工资。
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赶时间。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鼓鼓囊囊的,像泡面里加了双倍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