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舒柠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桂花树还是老样子,绿油油的叶子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沉,但她总觉得今天看它跟昨天看它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她放下水杯,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赦承屹发来的消息。
赦承屹:到家了?
雷舒柠:嗯。
赦承屹:作业写完了?
雷舒柠:还没开始。
赦承屹:先写数学,不会的问我。
雷舒柠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天台上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很舒服”,想起他说“那你哭吧,我哄你”。这些话说的时候轻飘飘的,像风一样,但落到她心里却沉甸甸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甩了甩头,打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今天的数学卷子比昨天的难,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十分钟都没想出来。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盯着题目,脑子里转了好几种思路都不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题目的照片发给了赦承屹。
雷舒柠:[图片]
雷舒柠:这道题不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赦承屹的语音就打过来了。
雷舒柠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赦承屹”三个字,心跳猛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哪一步不会?”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低沉而清晰,像是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第……第二步开始就不会了。”雷舒柠说话有点结巴,不知道是因为题目太难还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了。
“把卷子翻到前面,看第三题的解法。”赦承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题一样,“那道题跟这道题是一个类型的,用了同样的换元思路。”
雷舒柠赶紧翻到第三题,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把x平方换成t对不对?”
“嗯,换完之后用判别式法。”
“好,我试试。”
雷舒柠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开始演算。赦承屹也没挂电话,她听见他那边的声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均匀,很平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他连在一起。
她算了五分钟,终于算出了答案。
“我算出来了!”她兴奋地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
“嗯,答案是多少?”
“a的取值范围是负二到二,闭区间。”
“对了。”赦承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不是挺聪明的吗?”
雷舒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一句:“是你讲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赦承屹说:“雷舒柠。”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我算出来了’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雷舒柠的脸又红了。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每句话都能让她脸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她只好转移话题:“你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那你现在在嘛?”
“听你算题。”
雷舒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那我写下一道了,你先挂吧。”
“你先挂。”
“你先。”
“雷舒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挂电话这种事,让女朋友先来。”
“我不是你女朋友!”她条件反射地反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他说:“迟早的事。挂了,写完拍照给我看。”
说完他先挂了。
雷舒柠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几秒。他说“迟早的事”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一样。那种笃定让她害怕,又让她……心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下。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接下来的几天,雷舒柠发现自己和赦承屹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比如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放着一盒草莓牛。第一天她以为是巧合,第二天她有点怀疑,第三天她确定了——是他放的。
她问他:“你每天都买?”
他说:“嗯。”
她说:“你不用每天都买。”
他说:“你每天都喝。”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她确实每天都喝了。
又比如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赦承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程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离。但她每次都感觉到了,因为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皮肤会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灼了一下。
再比如放学的时候,他不再只是说一句“明天见”就走了。他会等她收拾好书包,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始终在。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温杳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每天都在雷舒柠耳边念叨。
“柠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没有!”雷舒柠每次都否认得很坚决。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给你买草莓牛?”
“那是……那是他自愿的,我又没让他买。”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跟你一起放学?”
“我们只是顺路!”
“顺路?”温杳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你知道他家住哪吗?你就说顺路?”
雷舒柠被问住了。她确实不知道赦承屹家住哪,但她每次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就不跟了,所以她一直以为他家也在那个方向。
“你看,你连他家住哪都不知道,就说顺路。”温杳叹了口气,“柠柠啊柠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他本不住你那个方向,他送你到公交站之后要往回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家。”
雷舒柠愣住了。
她想起每天放学的时候,他走在她身后,不说话,就那么跟着。她上公交车的时候他会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直到车门关上,车子开走。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送她到公交站。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问温杳。
“季祈年告诉我的。”温杳耸了耸肩,“他说赦承屹最近每天放学都很晚才到家,他问了一句,赦承屹说‘送人’。季祈年一开始以为他送谁呢,后来一想,除了你还能有谁?”
雷舒柠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裙摆。
“柠柠,”温杳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我不是在撮合你们,也不是在替他说话。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做的这些事,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做到的。他每天绕路二十分钟送你到公交站,每天早起去进口超市买你爱喝的草莓牛,每天给你讲题讲到半夜——这些事,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在乎你,他做不到的。”
雷舒柠的眼眶有点红了。
她知道的。
她都知道的。
她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她害怕。害怕这不是真的,害怕这只是一时的新鲜感,害怕她一旦陷进去了,他就会像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
她从小就没有妈妈,虽然爸爸对她很好很好,好到全世界最好的爸爸都比不上他,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很小的、很深的空洞。那个空洞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会永远对她好,因为她害怕失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温杳,笑了笑:“我知道的,谢谢你,杳杳。”
温杳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地抱了抱她:“傻瓜,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朋友,我当然站在你这边。不管你跟不跟他在一起,我都支持你。”
雷舒柠把脸埋在温杳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一颗,很快就被温杳的衣服吸走了。
周五下午,学校有一场篮球赛。
高三七班对高三五班,两个班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雷舒柠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人一多她就想缩起来。但温杳拉着她去了,说“不去不给班里加油,陈老师会扣行分的”。
雷舒柠被拉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才发现赦承屹也在场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他平时穿校服的时候看着偏瘦,但换上篮球服之后,那些被衣服遮住的肌肉线条就显现出来了——肩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美身材,而是一种充满少年感的、恰到好处的结实。
雷舒柠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耳朵尖又红了。
“哇,赦承屹好帅啊!”旁边一个女生激动地拉着同伴的手,“你看他的手臂线条,我的天,太好看了吧!”
“人家再帅也跟你没关系,没听说吗?他有女朋友了。”
“谁啊谁啊?”
“就是新转来的那个,他同桌,叫什么雷什么柠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看见他们在教室里亲了!”
雷舒柠听到这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把脸埋得更低了,手指攥着温杳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布料里了。
温杳憋着笑,拍了拍她的手:“淡定,淡定,迟早的事。”
“什么迟早的事!本就没有的事!”雷舒柠小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球赛开始了。
赦承屹打的是控球后卫,球在他手里像粘住了一样,运球、转身、传球,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他打球的样子跟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平时他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豹子,慵懒而危险。但在球场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像出鞘的刀,锋利而耀眼。
第一节结束的时候,七班领先了八分。赦承屹一个人就得了十二分,还有三个助攻。
他下场休息的时候,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雷舒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