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捶了一下,闷闷的疼。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这张脸她看了很多次了,但今天她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她看见的不是那个冷淡的、生人勿近的校霸,而是一个从小没有被爱过的孩子。一个拼命考第一名也换不来妈妈一个笑容的孩子,一个被妈妈差点掐死、被爸爸送到爷爷家的孩子,一个在爷爷家还要小心翼翼、生怕对自己好会被爷爷惩罚的孩子。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很少有觉得舒服的时候。”“让我不找你、不看你、不想你,这件事我做不到。”
她当时不懂那些话的分量。现在她懂了。
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在遇到一个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人时,会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浮木一样,拼了命地抓住,死都不松手。那不是任性,不是霸道,不是不讲道理——那是本能,是生存的本能。
因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他知道,他不想失去。
“赦承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赦承屹转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红红的眼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哭什么?又不是你的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哭。
雷舒柠吸了吸鼻子,用力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妈差点掐死我?”赦承屹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看淡一切的平静,“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可怜。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雷舒柠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我是心疼你。”
四个字说出口之后,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心疼你。
赦承屹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不像之前那样强势,那样不容拒绝。他的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在前,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身体很热,刚打完球的热度还没有散去,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她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暖炉,把她整个人都烘暖了。
雷舒柠的脸贴着他的口,能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沉稳有力的,比她的心跳慢很多。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擂鼓,他的心跳像一首慢歌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把她的慌乱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她把脸埋在他的口,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洇湿了他T恤的一小片布料。她的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赦承屹感觉到口的湿意,收紧了手臂。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体温低一些,她总是手脚冰凉,像一个需要被不断加热的小暖炉。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别哭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雷舒柠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不好。”
“哪里不好?”
“你看起来好好的,但是你心里不好。”她的声音从她贴着他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你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赦承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得对。他确实只是不让别人看见。他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最深的地方,用冷漠和疏离盖住,盖得严严实实的,谁都看不见。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伤口的存在。
但她看见了。
她只用了几周的时间,就看穿了他用了十九年筑起来的墙。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
“雷舒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意思的人。”
雷舒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在哭的同时,嘴角是弯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丝上跳跃着,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在赦承屹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赦承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嗯。”
“以后你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忍着。”
赦承屹看着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也不是一个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感动,有释然,有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被人接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
“好。”他说。
雷舒柠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梨涡在左脸颊上若隐若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鼻子,动作毫无形象可言,但她不在乎了。在他面前,她不需要端着,不需要装着,不需要做那个完美的、乖巧的、从不给人添麻烦的雷舒柠。
她可以做她自己。
而他也一样。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并肩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钻石。
风还在吹,但雷舒柠不觉得冷了。因为他在旁边,他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赦承屹。”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赦承屹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考哪个?”
雷舒柠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可能是A大吧,离花市近一点,我想经常回去看星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好朋友。”
“那就A大。”赦承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做决定。
“你也考A大?”雷舒柠有些意外。以他的成绩,京城那两所顶尖大学都可以随便挑,A大虽然也是好学校,但跟那两所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你考哪我就考哪。”赦承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星星上,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雷舒柠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认真的。他是那种说到就会做到的人,他说要等她到高考,他就会等。他说她考哪他就考哪,他就真的会考。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要说话算话。”她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亲一下就不疼了,那就是骗人。”
赦承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朗,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悦耳。
“那个不算骗人,”他说,“那个是假说,还没有被验证。”
“那你现在验证一下?”
话一出口,雷舒柠就后悔了。
赦承屹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惊喜,还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雷舒柠赶紧摇头,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转身就想跑,但赦承屹的手比她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话都说出来了,还想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拉回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雷舒柠,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不管高考不高考,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想甩掉我。”
雷舒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有火,有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认真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像蝴蝶触花,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一片涸的土地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她退开,低下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赦承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草莓昔的甜味。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没有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被喜欢的人主动亲了一口之后,无法抑制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雷舒柠。”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忘了吧……”
“忘不了。”赦承屹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这辈子都忘不了。”
雷舒柠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她想,她有可能等不到高考了。
但这件事,她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