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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暴雪时分同人文》在线章节阅读

在暴雪时分同人文

作者:苏写星河

字数:112778字

2026-04-27 连载

简介

喜欢女频衍生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在暴雪时分同人文》?作者“苏写星河”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殷果林亦扬形象。本书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赶快开始你的阅读之旅吧!

在暴雪时分同人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殷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嗓子得发疼,耳畔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仿佛是某种医疗仪器的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有点脏,墙角有裂纹。

这不是她在纽约的公寓。也不是她在国内的任何一间住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为眼前的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上一秒她还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刚看完一场斯诺克比赛的回放,困意来袭,她随手合上电脑,告诉自己明天还要飞回国内参加一个商业活动,早点休息。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明明应该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而不是这间局促的、带着奇怪消毒水味道的小房间里。

殷果试图坐起来,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般绵软无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瞬间,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成年后的身体。

手臂细得不像话,小腿露在被子外面,瘦瘦小小,分明是一个孩子。她惊恐地抬起手,那双手小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处还有淡淡的淤青和擦伤,像是刚摔过一跤。

她才看清床头柜上搁着的一张卡片——医院住院腕带,上面写着:

姓名:殷果

年龄:8岁

八岁。

殷果在世界赛场上征战十年,千锤百炼的心性在这一刻险些。

她重生了。重生回了自己的八岁。

那些遥远的、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像水一样涌来。八岁那年,她确实住过一次院,在医院里待了好几天,头上缠着纱布,胳膊上到处是伤。医生说她是摔伤,但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被人推下楼梯导致的。

她被吴桐从学校教学楼的楼梯上推下去,后脑勺撞在台阶的棱角上,血流了一地,送医缝了七针。

吴桐——她同母异父的姐姐,那个在她幼年时光里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小果醒了?头还疼不疼?”

殷果茫然地看着她,脑子里混乱得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你先别乱动,我叫你妈妈过来。”护士说完,快步走出了病房。

不到两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殷果的妈妈叫吴浅,在她八岁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此刻看到这个年轻了许多的女人,那些尘封的往事就像被撕开了封印一般汹涌而来。

“小果!”吴浅扑到床边,眼圈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妈妈吓死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殷果张嘴想喊一声“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因为她的大脑里,就在这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无数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在她眼前掠过——

幼年被吴桐恶作剧,书包里的书本被藏,厕所门被人从外面锁住,饭桌上被泼了一身汤,妈妈每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吴桐就是调皮了点,你别跟她计较”。

小学被同学孤立,课间没有人愿意和她玩,总有小孩被大人教唆着,故意在她面前大声说什么“她是没爸爸的孩子”。其实她有爸爸,只是爸爸姓孟,她随的是妈妈的姓。

高中时因为台球打出成绩,被同学造谣“她那种成绩肯定是靠关系”,尽管她从小就被表哥孟晓东带着打球,十三岁就拿了省少年组的冠军。

大学时去国外比赛,在一个暴雪的夜晚遇见了林亦扬。那个曾经的天才斯诺克选手,后来被禁赛、远走异国。她被他固执又笨拙的追求打动,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也一点点帮他找回了曾经失去的一切。

他们在暴雪中相遇,在风雪里相爱,最后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殷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记忆太美好,而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她的悲剧——或者说她身边许多人的悲剧——早在八岁之前就埋下了种子。吴桐对她的恶意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漫长的童年里慢慢积攒、发酵,最终变成了一颗毒瘤。

这颗毒瘤影响了吴桐的一生,也间接影响了她的每一次选择和每一个重要决定。

而她,在那个前世里,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是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两个世界线的记忆在那一刻重叠,像两条汹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小果?你怎么哭了?”吴浅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是不是头还疼?妈妈按铃叫医生——”

“妈。”

殷果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是她成年后很久很久没有牵过的手。

“我没有摔伤。”殷果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倔强,“吴桐推我下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浅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发僵。

“妈,”殷果没有停下来,因为有些事情,她再也不想等了,“我不是不小心踩空的。是吴桐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你别瞎说。”吴浅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本能地想转移话题,“吴桐怎么会推你?她是你姐姐——”

“姐**。”

殷果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字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吴浅脸上那一层薄薄的伪装。

因为“姐姐”和“妈妈”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个称呼。

她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吴浅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姓吴,育有一女名桐,后因种种原因离婚,改嫁孟父,生下殷果。两段婚姻的跨度不过三年,于是便有了吴桐六岁、殷果三岁时,这个重组家庭的初次拼合。

从殷果记事起,吴桐对她的敌意就没有停止过。

不是体面的争吵,而是藏在细微处的欺凌——捏她胳膊、踩她的脚、把她的玩具藏到找不到的地方、偷偷往她的水杯里倒洗洁精。在外人面前,吴桐永远是乖巧懂事的好姐姐,亲戚朋友都夸“这孩子真会照顾妹妹”。

可关上家门后,她就是一头蛰伏的幼兽。

“她还这么小,不可能故意推人的。”吴浅的声音在她自己的犹豫里越来越小,反驳变得更加无力。

殷果松开了母亲的手。

她不怪母亲选择忽视那些事,因为她知道后来的母亲渐渐醒悟了、弥补了,也知道这一时期的吴浅正处在职业生涯的低谷和婚姻危机之中,自顾不暇。

只是她不想再等了。

“妈,我累了,能帮我把防晒衣拿过来吗?”她哑着嗓子说。

吴浅一愣,下意识地从窗台上拿起一件色彩鲜艳的小防晒衣递给她。

殷果翻找了一遍防晒衣的口袋和袖口,果不其然,在好几处地方发现了燥发黑的血痕。那是之前额头撞破留在上面的。

她举起袖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吴浅。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原因是什么,忽然就在那几道血痕下,清清楚楚地凸显出来了。

吴浅的脸色彻底变了。

殷果没打算让这件事轻易翻篇。

前世她八岁被推下楼梯,缝了七针,母亲追问此事的机会仅仅持续了几天便无疾而终,因为她本人就是第一个主动息事宁人的那个人。当时的她怕吴桐,怕被报复,怕妈妈为难,怕那个家又一次因为“大人的麻烦”被搅得鸡飞狗跳,所以她选择什么也不说,选择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可结果呢?

她的息事宁人并没有换来安宁。吴桐的欺辱变本加厉,从小学一直持续到她离开那个家去住校。那种渗入骨子里的不安和讨好型人格,影响了她漫长的一整个青春期。

在那个前世里,直到她遇见林亦扬、被他用笨拙又赤诚的方式一点一点治愈之前,她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一个被好好爱着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忍。

当然,不能一股脑地把前世的那些事全倒出来——那会显得她不是被推了一个,是被推傻了。

她需要一场合理的、不突兀的、但足以让人记住的“”。

时机在当天下午就到了。

吴桐放学后被吴浅叫到医院。十二岁的少女比年幼时的殷果高整整一个半头,扎着马尾辫,进门时眼皮甚至没有落在妹妹身上半秒,径直冲着吴浅走去。

“妈,叫我嘛?我还有作业——”

“妹说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吴浅没有绕弯子。

病房里安静了极短的一瞬。

吴桐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但那个表情稍纵即逝,很快被恰到好处的委屈代替。

“不是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妈在外面等着她攀高枝呢?我就帮她倒杯水,她非说我把东西打翻了,还摔下去。她自己笨手笨脚摔了就想赖别人?”

翻来覆去全是不打草稿的、针对殷果的、永远得不到验证的小骂名。

这段台词殷果前世听过无数遍——不,每一句都听过无数遍。

她在前世选择了沉默、选择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选择把所有委屈打包塞进嗓子眼再狠狠咽下去,咽得嗓子生疼。

但她现在不是那个会缩着脖子哭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是二十七岁的殷果。

一个在世界女子九球赛场上打了数千场比赛、习惯了几万人注视的目光、面对过无数次恶意挑衅毫不退缩的职业选手。

“那我问你。”殷果不轻不重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了吗?”

吴桐一愣。

“我脑袋上缝了七针,”殷果不急不慢地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额头,“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你进门到现在,一共看了我几眼?”

吴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做姐姐的,看到妹妹缝了七针,连一句疼不疼都不会问,”殷果看着她那双惊慌失措的、像被抓住尾巴的小兽的眼睛,“不是应该先确认妹妹安不安全、要不要紧,顺便告诉大人自己的行踪吗?”

“你进门就说‘不是我’,比警察做笔录还要快。”

吴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妈——”吴桐几乎是本能地转了方向,祭出常用的伎俩,“妈你看她说的什么话?我就是来看你,她还在这边编排我——”

“你先出去。”吴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吴桐的脸上的得意还没有完全成形——

“不是让殷果出去。”吴浅说。

吴桐僵住了。

空气像被冻住一样僵了几秒钟。病房的门被吴桐摔上了,她撞门的声音大得像要把门板拆了。

殷果没有追出去。

她知道这场“反击”的效果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不需要当面对质的痛哭,更不需要一个让母亲进退两难的决定。成年人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之间,过早做的定论只会催化第二个问题。

她只需要一颗种子。

一颗埋在吴浅心里的、关于“吴桐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样乖巧”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会生长成什么样子,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

殷果在医院住了五天。

出院那天是周末,来接她的不是吴浅,而是一个高个子少年。

少年穿着纯黑色的短袖T恤和简单的卡其色休闲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普普通通的电子表,白底黑面,简单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少年会戴的东西,却被他戴出了几分小大人的味道。

他今年十三岁,比八岁的殷果高出大半个头,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和傲气,但看向殷果时,那种锋利会不自觉地收起来,像一头护崽的幼狼对自家领地里的亲人展露的唯一一点柔软。

孟晓东——她的大表哥,孟晓天的亲哥哥。

前世这个人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坚实的后盾。她五岁便被他拎到台球桌上,跟着他从高凳才开始学站位,学握杆、运杆、出杆,把所有的基本功一点一点磨进骨子里。

在她被吴桐欺负的暗无天的那些年里,是这个表哥扛着球杆来学校接她,带她去球房,在那张绿色的台泥上教会她一件事——

有些人说你的话你不用听,有些人出错了杆你就一杆把他打服。

“医生说可以走吗?”孟晓东站在病房门口,双手在裤兜里,神情淡淡的。明明才十三岁,说话的腔调却已经有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医生说可以。”殷果乖乖地把出院单据叠好,塞进书包。

孟晓东没说什么,走过去把她的书包拎到自己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缠着的纱布。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明显,但殷果看出来了。

“谁弄的?”他问。

殷果犹豫了零点几秒。

孟晓东不是吴浅。吴浅需要接收的是“种子”,而孟晓东需要的是一份完整的方案。他做决策的习惯和成熟后如出一辙——你要给他一个站得住脚的判断,然后他会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给出最稳妥也最狠厉的处理方式。

这是她在前世学会的。

“吴桐。”殷果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她在楼梯间推的我。妈和继父都在场,后续不用你管。”

孟晓东停下来,垂眸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比她成熟得多的、经过思考的沉默。

“你学会了?”他问。

这不是在质疑她,也不是在试探她。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她是我姐姐,”殷果平静得像在说自己已经背下来的九九乘法表,“但我不觉得‘姐姐’是我这辈子只能憋着让她欺负的理由。妈和那个人之间有他们的问题要处理,我不想去解决不属于我的事。我只处理我能解决的。”

“证据。”孟晓东说。

“那天在她袖口有三处明显血痕,是我缝针的时候其他人翻找的。”殷果说,“妈亲眼看到了。但她不能因为我撞这一下就去处理继父的亲生女儿。所以我只需要妈知道‘事情存在’就够了。处理吴桐的事,不是现在。”

孟晓东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什么“你长大了”之类的漂亮话,更没有叫她就此打住。

他做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孟晓东拎着她的书包率先出了门,“我妈刚才打电话,说你今晚去我家住。后天我妈带你去检察院重新定抚养权的事。”

“什么?”殷果愣住了。

“孟叔叔——”孟晓东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继父那边的问题,你妈早就该处理了。这件事她自己需要时间去想清楚、去衡量。那两边的事你不用掺和。你妈会给你打电话,该跟她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但你年纪小不懂事说错的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说错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想怎么说。”

殷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前世她八岁时是被吴桐推下了楼梯,可那时候没有一个重新来过的殷果去质问吴桐,没有一个吴浅看见袖口血迹后神色大变,没有一个孟晓东站在病房门口等着接她回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你处理不了的,让我来。”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才十三岁,但他站出来的时候,手和大半个天都替她撑住了。

她在前世以为自己最幸运的事是在二十岁那年遇见林亦扬。

但此刻她忽然知道,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出场顺序,从来都植于一个庞大的、温热的系网——尽管有吴桐那样的阴影,但也有孟晓东这样从小护着她的人。

她前世花了那么多年才学会的“被爱的底气”,如果不需要重新学一遍就好了。

那些事——

那些关于吴桐的阴霾,那些关于林亦扬的温暖,那些关于她和孟晓东之间在更高处重逢的、前世被命运拆散的情分——

她决定在这第二次人生中,一样一样地接住,一样一样地安稳落地。

孟晓东家在市区的老居民楼里,从医院过去只要五站公交车的路程。

五岁到八岁的三年,是殷果这个家里最温暖的回忆。她的外公孟国耀是老一辈台球人,在国家台球队成立之前就在省体育局带过队,退休之后在家门口开了一家小型台球社。孟晓东打小就在那儿长大的,从站上高凳够不到台的年纪就开始握球杆。

殷果三岁时第一次被孟晓东“拎”过去打球,外公在旁边看着直乐,说他这外孙女和他一样是天生的闷脾气,越正经的时候话越少。

后来殷果才知道外公说得有道理。她在台球桌上确实越来越不爱讲话,瞄准的时候世界对她而言只剩下绿布和白球,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是多余的。

但那个闷,是她七岁第一次打出清台之前的那种闷。

是被到角落里、无处可退的时候,她唯一会做的事。

五岁那年吴浅再婚,殷果搬去和继父同住。从那以后她来孟晓东家的次数就渐渐少了,先是每周一次,后来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一个月都来不了一次。每次来孟晓东的母亲——也就是殷果的亲姑妈——都会把殷果拉到一边,悄悄塞给她一些零花钱,小声嘱咐“想吃什么就买”。

前世殷果一直觉得长辈们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她后来每次路过老居民楼都要特意绕开那条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

这一次,她不要自己绕开了。

“你手上怎么回事?”孟晓东的声音不算重,但咬字格外清晰。

殷果低头一看,她刚才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右手食指指尖和小鱼际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她复一握球杆磨出来的,她成年后的手上就有这层茧,重生之前磨刀不磨人,所以她一穿越过来,手上就带着这层硬茧。

“打球打的。”她脱口而出。

孟晓东的脚步停了。

“外公那里的高凳我上不去,我就把凳子搬到台边站着打的。”殷果尽量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像是经过推敲的版本,“上次你来接我的时候,不就看到我在外公那里打球了吗?”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孟晓东的目光落在她食指的茧上,停顿了很短的片刻,“两个月磨成这样,你每天打四个小时?”

殷果忽然发现骗表哥是件极难的事。十三岁就已经有这个判断力了,前世他后来成为国内斯诺克选手里的中坚力量,果然是有迹可循的。

“差不多吧。”她含混地说。

孟晓东没再追问。

但当天晚上吃过饭,他把殷果带到了外公的台球社。

台球社不大,六张台,三张九球桌三张斯诺克桌。场馆收拾得很净,但能看出运营上不太景气——墙面翻新过好几次但依然能看到隐约的裂痕,门口的老标牌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

外公孟国耀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见到殷果来,他高兴得不行,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新的巧克粉塞到她手里,说“上次说再送你一盒,这盒是你最喜欢的那个颜色”。

殷果捧着手里的盒子,哭笑不得。

她确实最爱这个牌子的海蓝色巧克粉,三百多块一小盒,以前比赛常备。但她缺的不是巧克粉,她缺的是十三岁以前能在球桌上赢舅舅和外公的自信和不服气。

八岁的身体,二十七岁的经验和战术素养。

这个组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公平。

“外公,我想和晓东哥打一局。”殷果说。

她叫“晓东哥”的时候,脑子里晃过了前世成年后见到孟晓东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再也不叫“晓东哥”了,她和林亦扬见面后客气地叫他“晓东”,他被林霖气得摔筷子的时候她又冷冷地称呼“孟晓东”,从来都和和气气的。

十三岁的孟晓东放下书包,走到一张九球台前开始整理球。

孟国耀笑呵呵地坐到一旁的藤椅上,给自己沏了壶茶,微笑着说了一句殷果前世听了很多遍的话:

“晓东,让着小果一点。”

“不用让。”殷果拿起一和她身高不太匹配的球杆,试了试杆子的顺滑度,不紧不慢地说,“晓东哥,你拿你习惯的那就好。”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还是拿了那旧杆子——枫木前支,配重偏轻,是他八岁时外公送的生礼物,杆头换过很多次,但杆身保养得极好。

殷果抢得先手开球。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脚位站宽了一些。她的左腿和右手在这一刻完美协调,身体和球台之间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这种肌肉记忆刻在她成年后的身体里,而现在她的这具八岁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和对台球的直觉去重现这种力度和角度。

出杆。

白球的撞击清脆利落,一号球稳稳入袋。剩下七颗球在台面上铺开,分布算不上要命,但绝不是一个好处理的局面。

一分钟后,台面上只剩下一颗黑色的九号球。

孟晓东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个被拧得快要歪脖子的矿泉水瓶,目睛地看着那矮不啦叽的小杆子在殷果手里一杆一杆推进——

那颗九号球,被殷果一杆净利落地送进底袋。

台球社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那年久失修的挂钟在走表。

殷果放下球杆,转过身。

十三岁的孟晓东坐在折叠椅上,表情已经没了方才的笑意。他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他的手握得变了形。

他看了殷果一眼,然后把歪脖子的矿泉水瓶扔进行李袋,站起来说:

“再来一局。”

这一次殷果没再赢。不是因为她的技术不够,而是她刻意放慢了一杆出杆,用一种看着都像小孩子手滑的合理失误,把那颗关键的九号球打偏了一点点。

孟晓东拿到机会后,一杆清台。

打完最后一颗球的时候,孟晓东把球杆放回杆盒里,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耳朵从殷果赢第一局开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打完第三局都没褪下去。

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孩子威胁到台面,需要找地方消化那股子闷劲儿。

殷果一点都不愧疚。

因为这是她前世欠他的。前世每一次球桌上和孟晓东打,她都输多赢少,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够不到他那把刀锋般的凌厉和狠。

那时孟晓东每次赢了都会说:“小果继续努力。”

这一次,她终于能让他尝到一点被追着打的滋味了。

客厅的另一扇门敲响的时候,殷果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具体的事,只说了两句话就歪到沙发上昏睡过去。八岁的身体搬进一个二十七岁的头脑,消耗大得她扛不住。

门是孟晓东去开的。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和孟晓东年纪相仿的男孩,穿着校服,头发乱了,领口被扯歪了,手背上有两道红肿的口子,衣服上沾着灰,像是刚在某个地方跟人起了摩擦。

“扬哥?”孟晓东的语气有轻微的意外。

男孩站在门口,气息不太稳,见孟晓东开门,把一直护在怀里的一袋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上。

“你叔的事,我听说了。”男孩的目光掠过孟晓东的肩头,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迅速收了回来,“你之前帮我那么多,我也帮不上别的,这些是叔爱吃的。”

孟晓东低头看着那袋苹果,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要准备期末考试吗?怎么手上的伤——”

“摔的。”男孩打断了他,顺手把自己手腕上那块普普通通的电子表摘下来,放在苹果袋子上,“你上次说这块表时间走得不太准,应该是接触的问题。我调过接触点了,你戴着看几天,不准的话我再调。”

孟晓东半天没接话。

不是因为这块表,而是因为这个名叫林亦扬的男孩,把自己的生活费省出来买了一袋苹果,把他的表修好了,然后带着满身的伤、校服被扯歪、手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夜十一点绕了大半个城区送过来。

他自己连给自己买一块新表的钱都没有,他弟弟在另一座城市念书,兄弟俩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顶着。

可他一句没提。

“林亦扬。”孟晓东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得像在咽什么东西,“你比我大,我还叫你一声哥,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什么话都不说?”

林亦扬没回应。

“你的手需不需要处理?”

“不用。”

“你没带校牌。”

“丢了。”

孟晓东定定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进来坐一会儿再走。”孟晓东让开了门口,“我外公今晚炖了羊肉粉条汤,还有剩的。你先吃口热饭再说。”

林亦扬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孟晓东的肩头,落在客厅角落的小沙发上。

沙发靠垫歪歪斜斜地堆着,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裹着格子的薄绒毯,露出半张白净的、安静的睡脸。

“你太小了。”林亦扬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绕开了沙发所在的视线方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进了。你叔的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你告诉我结果。”

“林亦扬。”孟晓东的声音变冷了。

“周五学校有比赛,你先帮我想想看怎么调整下半学期的训练排期。”林亦扬的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语气却和刚才送苹果时没有任何不同,就像那些伤长在别人手上一样,“三个月后有考核赛,我要确保小组赛不出问题。你自己也要平衡好体能训练的强度,上次你说的加练方案我没全部同意是因为——”

“林亦扬。”孟晓东再次打断他。

林亦扬抬起头看着他。

“你坐下。”孟晓东说,“让我说完上面那句话。”

林亦扬毫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露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笑。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种和年纪不符的疏离和疲惫,像是在说“你难得管闲事管到这份上,我要是硬走好像也不太对”。

他进了屋,在离殷果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将翻开的校服衣领往下按了按。

殷果仍在沉睡。

她不知道那个站在门口送苹果的男孩是谁,不知道他和孟晓东之间那些让她后来得以改变命运的秘密被触碰了哪一段轨迹,更不知道她未来的那个人,已经在她八岁这一年的夜晚,出现在了她表哥家的门口。

那个有着手背上流血伤口、和自己十二岁的弟弟分开两地念书、把生活费省下来买苹果送人的少年,就是林亦扬。

十三岁的林亦扬。

满脸是伤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但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向前走的林亦扬。

他此刻还没有见到殷果。

不,他见到了。

那一面只是一个疲惫的少年站在门口,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沙发上安睡的小小身影。

八岁的殷果裹着格子薄绒毯,露出半张安静的睡脸,像一颗被随意放在角落里的、还带着露水的樱桃。

那一眼没有情愫,没有悸动,什么都算不上。

他甚至在进来看那一眼之前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嘴里对孟晓东说着关于校队训练的安排,一秒钟都没有多停留。

但命运的齿轮不会告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七年后,就在差不多的季节、差不多的天气条件下,他和躺在那个沙发上的女孩的十九岁的姐姐在比赛场边相遇。

那一面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在关于暴雪的漫长记载里,多了一个可以被反复解读的空镜头。

而在更久以后的后来,他已经二十七岁了。

他站在纽约的漫天鹅毛大雪里,向二十岁的她展示自己的全部——存款的数字、窘迫的生活、一和他一样疲惫但从未折断的脊梁——告诉她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会把她从那些艰难的时局中打捞上岸。

他会领她走进一切美好和圆满。

他会把那些失去的荣誉一杆一杆打回来。

那些都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

而那些事发生的起点,是现在——

它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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