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杖声在五楼停住了。
沈渡站在606门口,左手按着门把手,右手握着手电筒。走廊里合成一处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吸,呼,吸,呼——像整栋楼把肺长在了墙壁里。他把听力收窄,只留下五楼的方向。
那个拄手杖的人站在五楼楼梯口,没有再往上走。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也停了。三个人停在那里,不是休息,是在听。和沈渡一样,在听这栋楼的呼吸。
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手杖声重新响起,不是往六楼来,是往五楼走廊深处去了。笃,笃,笃,经过一扇扇门,在某一扇门前停下来。开门声,很旧的门铰链。三个人走进去,门关上。
沈渡把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松开。他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五楼,走廊左侧,大约是503或504。
他低头看了一眼606的门把手。黄铜色,镀铬层磨掉了大半。门把手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痕迹,不是锈,是指甲划过的。三道,并排,间距均匀。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那个位置。三道划痕的边缘被磨圆了,不是新划的,是划了很久之后又被反复摩挲圆滑的。有人曾经蹲在这个位置,手指搭在门把手下方的木头上,一遍一遍地划。在等门开,或者在等门里面的人出来。
他没有开606的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604的时候,他停下来。门缝下面塞着一红线,从门缝里伸出来,贴着地板延伸出去大约二十厘米,线头被剪断了,断口整齐。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线是棉的,红色褪了不少,露出底下泛白的纤维。一刀剪断,没有犹豫。剪线的人不想让这线再连着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603门口。门缝里没有塞东西,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腐败,不是霉。是烟草。很淡的烟草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在门后面抽了很多年的烟,烟味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他把手按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冰的。没有拧开,把手移开,继续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在墙壁上看见了一个符号。圆圈,里面三个点,呈三角形排列。不是刻的,是用手指沾着什么粉末画的。粉末是白色的,在暗处微微反光。归墟的标记。
符号下面压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
快走。
沈渡把胶布揭下来。背面粘着一红线,和604门缝下面那一样的红线,剪断的。红线的一端被胶布固定在墙上,另一端沿着墙裙上缘的漆线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从窗缝里钻出去。线的另一头在窗外,在屋顶上。
他把胶布重新贴回墙上。没有拉那红线。
走廊里的呼吸声忽然变大了。所有的呼吸同时加深,加长。沈渡口的烙印烫了一下。百鬼录在他意识中翻动,停在赊账楼那一页。粘住的两页纸之间的裂缝里透出新的字迹:收租开始。第一。欠租者:六楼。
他朝楼梯走去。经过楼梯间那面镜子的时候,镜面上又多了几个字,写在灰上,笔画很轻。
帮我把烟掐了。
沈渡看着那四个字。603房间里的烟味,桌上那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有人坐在那里抽了很多年的烟,走了之后,烟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603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最上面那,烟头上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沈渡走到桌前,伸出手,把那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头在玻璃缸底留下一小撮新鲜的灰。
他转身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的呼吸声轻了一些。只是一些。
他朝楼梯走去,往下走。五楼,走廊深处那扇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四楼,三楼。经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深处。304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他知道门后面那个东西还站着。
二楼。203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黑的。204的门关着,门旁边的墙上刻着那个符号——圆圈,里面三个点。符号下面有一个数字:204。在数字的下面,又多了一个新的刻痕,边缘的漆皮还没完全脱落。
一个箭头,指向203。
沈渡看着那个箭头。不是归墟的人刻的。归墟的人用符号标记安全房间,不会画箭头指向另一个房间。这个箭头是那个躲在203里的人刻的。他在告诉后来的人——不是我这里,是隔壁。
箭头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划进了漆皮里。和“别上六楼”那四个字的刻法如出一辙。是同一个人刻的。他在等的人一直没来,他换了一个房间等,又怕那个人找不到他,所以留下箭头。
沈渡没有去203。他继续往下走。
一楼。单元门开着一条缝,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他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