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空地上,那个拄手杖的老人站在晨光里,面朝赊账楼,仰着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千层底布鞋。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右手拄着一竹手杖,被手磨得发亮,杖头包着一小块黄铜,铜面上刻着一个字。

记。

他看见沈渡出来,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304的不要开,他说。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之后突然开口的生涩。里面那个不是欠租的,是收租的。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拄着手杖,朝单元门走去。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帮他把烟掐了。

不是问句。

沈渡看着他。他看见了。从一楼到六楼,从门厅到走廊,他不在楼里,但他看见了603房间里沈渡按灭烟头的动作。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走进单元门,手杖点地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笃,笃,笃。往楼梯方向去,经过二楼没有停,经过三楼没有停。四楼,停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上。五楼。开门声。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空地上。手杖声消失了,赊账楼恢复了表面上的安静。但他能听见墙壁里的呼吸还在继续——吸,呼,吸,呼。从一楼到六楼,所有的墙壁都在呼吸。

韩肃从封锁线方向走过来,在沈渡旁边停下。

周学义刚才打电话来,说查到一件事。郑国华跳楼之前,有人看见他中秋节那天下午站在六楼窗户前面。不是606,是603。他在那里往楼下看,看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他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沈渡没有说话。

韩肃把烟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周学义还查到一件事。纺织厂零三年倒闭之后,这栋楼的产权有一个空窗期。档案上写的是由留守处代管,但留守处的负责人当时已经六十八岁了,叫纪云庭。他代管了两年,零五年郑国华买楼,他交的钥匙。交完钥匙之后他就搬走了,搬到城外一个镇上。零六年中秋节,郑国华跳楼。同一天晚上,纪云庭在镇上的老屋里死了。死因是心脏骤停。

沈渡看着韩肃。纪云庭。记。那个老人手杖上刻的字。

韩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女儿后来跟人说,她爸死之前一直念叨一句话。账没平。我替他们记着呢。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603地板缝隙里找到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603,镂空的花纹里藏着铜锈。

韩肃,他说。帮我查一件事。纪云庭的女儿还说过什么。关于那本账本,关于她爸交钥匙那天的事。

韩肃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封锁线的方向走去。

沈渡把铜钥匙握在掌心里,朝单元门走去。门厅里白炽灯泡的光和晨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暖是冷的灰黄色。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

他没有往楼梯走,而是走向一楼走廊。走廊两侧六扇门,都关着。他在101门口停下来。门缝里没有光,没有任何声音。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烟草,是墨。很淡的墨味,像很久以前的账本,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放了太多年之后的那种味道。

他把手按在101的门把手上。门把手是温的。

他拧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变成一条一条极细的亮线。靠墙放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的漆磨得发亮。书桌正中间,放着一本账本。

深蓝色封皮,布纹面,竖向印着两个字。账簿。

沈渡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碰那本账本。他用手电筒照着封面。封面的边角磨毛了,布纹里嵌着陈年的灰尘。账簿两个字是烫金的,金粉脱落了大半。封底朝上扣在桌面上,能看见封底内侧贴着一小张发黄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名字。

纪云庭。

他把账本翻过来。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只右上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零三年九月一,留守处代管,立账。

翻过几页空白,到了第一笔记录的那一页。期是零三年九月十七。摘要栏里写着:一楼三户欠租。101欠两个月,102欠一个月,103欠三个月。备注栏里写着:已催。未还。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欠租的记录。几月几,哪一户,欠了多久,催过没有,还了没有。越往后,欠的户数越多,欠的月份越长。有些备注栏里写着“人去屋空”,有些写着“病,缓催”,有些写着“已故,账未销”。

翻到零五年六月的时候,笔迹变了。之前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很清楚。从这一页开始,字迹变得潦草,笔画发颤。同一页上记录了三户欠租之后,下面多了一行不是记录格式的字:

郑国华来谈买楼。他说楼里的欠租他认。他说账不平他不出手。他说纪师傅你放心,我买了楼,这些账我慢慢收。收上来还你。

这是纪云庭记的。郑国华买楼之前,知道楼里有欠租。他认了。他说他收,收上来还。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期是零五年十一月二十。摘要栏里只有一行字:

今交钥匙。郑国华说账本留在这里。他说欠租的人会来找。他说他先把账平了。他的账平了,别人的还没平。

再往下,是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比纪云庭的更潦草,笔画更重。

我是郑国华。我欠的租不是钱。是命。我收租收了一年,收到最后发现欠最多的人是我自己。我把账本留在这里。后来的人,接着收。收完了,楼就安静了。

最后一行,字迹极淡,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603的烟,帮我掐了。

沈渡看着那行字。

他把账本合上。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