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悬疑脑洞小说千千万,但《尸语追凶探案录》绝对排得上号!提酒观月塑造的秦默陆峥令人难忘,处于连载状态中已更384355字,绝对不容错过,希望大家能喜欢看这本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尸语追凶探案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那天夜里,呼和浩特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是那种细密的、无声的雪,而是夹杂着冰粒和雨丝的、狂暴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掩埋的雪。风从草原上灌进来,在高楼之间呼啸着穿行,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地敲打着玻璃,想要进来。
秦默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夜景,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来的消息:“呼和浩特警方已设卡,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所有出城公路,全部在查。暂未发现巴图·额尔敦。”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进口袋,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把雪地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黄色。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雪幕中切出两道晃动的光柱,然后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他想起了在电梯里和巴图相遇的那几十秒——那个男人站在他身边,不到一米远,呼吸着同一立方米的空气,脚踩着同一块地板。他当时应该认出来的,不是因为脸——脸可以伪装,而是因为那道疤痕。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和张永强一模一样的疤痕。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自己手上制造一道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的疤痕,除非他需要这道疤痕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巴图·额尔敦不是只想冒充张永强,他是想成为张永强。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一辈子。
秦默攥紧了口袋里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他离开窗户,走回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巴图·额尔敦的户籍信息页面,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基本信息他已经看过了——1977年出生,锡林浩特市人,兽医,离异,有一个儿子。但户籍信息能告诉他的东西太少了,它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结没结婚,它不能告诉你这个人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他为什么恨,他为什么人。
秦默关掉户籍页面,打开了朝鲁门的失踪档案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的搜索地图。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上,哈尔陶勒盖东北方向约十公里处,那个没有地名的地方。刘德茂说他们当年把朝鲁门的尸体埋在了那里。王建国的纸条上也指向了那个位置附近。但他们在那里找到的不是朝鲁门,而是王建国。朝鲁门不在了。他的尸体被人从那个浅坟里挖走了。谁挖的?什么时候挖的?为什么要挖?
答案只有一个——巴图·额尔敦。他挖出了朝鲁门的尸体,把它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然后,他开始了复仇。用朝鲁门的手法,死了那些背叛朝鲁门的人。
秦默合上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组合——巴图的疤痕、朝鲁门的尸体、张永强的冒充、赵志远的微笑、刘德茂的梦、王建国的纸条。这些碎片像一块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反射着同一个画面的不同部分,但那个画面本身,还藏在黑暗里。他需要在黑暗中找到那个画面。他需要理解巴图·额尔敦。不是为了同情他,不是为了原谅他,而是为了找到他。只有当你真正理解一个人的时候,你才能预测他的下一步。
秦默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巴图·额尔敦,和张永强一样,是兽医。他恨张永强。为什么?张永梅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什么事?和朝鲁门有关?和2012年夏天的冲突有关?还是和更早的、更本的事情有关?
秦默坐起来,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舟的电话。响了很久,那头传来陈舟含混不清的声音,显然已经睡着了。“陈舟,帮我查一件事。巴图·额尔敦和张永强的高中——哪所学校,哪一届,有没有同班同学的名单。还有,查一下朝鲁门和张永强是怎么认识的,时间、地点、中间人。我要知道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网,越详细越好。”
陈舟的声音清醒了一些:“秦哥,现在凌晨两点。”
“我知道。天亮之前能查完吗?”
“我试试。”陈舟挂了电话。
秦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巴图·额尔敦站在哈尔陶勒盖的草原上,手里拿着一细长的金属针,面前是一个浅坟。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冻土和石头,露出下面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他把尸体从坟里拖出来,放在雪地上,用针在尸体的后颈上比划了一下。不是要再他一次,而是确认——确认朝鲁门确实是被这种手法死的。确认那针和张永强用的那一,是一样的。确认他找到了正确的复仇对象。
秦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风声在耳边轰鸣,他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一个梦,更像是某种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巴图的记忆,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传递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就亮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
二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秦默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
是陈舟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秦哥,查到了。巴图·额尔敦和张永强是锡林浩特市第一中学1995届的同班同学。同班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朝鲁门。三个人是同班同学。”
秦默猛地坐了起来。
三个人是同班同学。巴图、张永强、朝鲁门——同一个高中,同一届,同一个班。他们不是成年之后才认识的,他们从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同学了。那个年纪的友谊,比成年之后的任何一种关系都更深刻、更纯粹、也更脆弱。因为他们是在彼此最真实的时候认识对方的——还没有被社会打磨圆滑、还没有学会伪装和欺骗、还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黑暗。如果你在那个年纪背叛了一个人,那种背叛会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还有呢?”秦默的声音急促起来。
“朝鲁门和张永强高中毕业后都考上了大学,但不在同一所。巴图·额尔敦考上了内蒙古农业大学的兽医学专业——和张永强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他们是大学同学,不只是高中同学。”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巴图和张永强从高中同学变成了大学同学,而且学了同一个专业。如果这都不是巧合,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巴图在刻意追随张永强。不是因为他崇拜张永强,而是因为他想成为张永强。或者,他想替代张永强。那种执念从高中就开始了,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最后变成了人的动机。
“陈舟,你查一下巴图和张永强大学期间的关系。有没有发生过冲突?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正在查。大学时期的记录不太好找,我已经联系了内蒙古农业大学的档案室,他们上班后会帮我查。”
“好。还有一件事——查一下巴图的前妻。我要跟她谈谈。她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秦默挂了电话,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地毯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空的。他走进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两团淤青,嘴唇裂,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他用手摸了摸那些胡茬,扎手,像是在摸一张砂纸。
电梯到了一楼,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环卫工人正在用铁锹清理人行道,铁锹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秦默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翻滚,然后被风吹散。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巴图·额尔敦在哪里?
他掐灭了烟,朝停车场走去。今天要做的事太多了——去巴图的诊所、去张永强的家、去朝鲁门的母亲家、去找巴图的前妻。每一件事都很紧急,每一件事都不能等。他发动了车,暖风开到最大,车窗上的冰霜慢慢融化,露出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世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了黑色的雪泥,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吱吱的声响。秦默打开了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昨天的雪情和交通状况。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关于搜捕巴图·额尔敦的消息——警方没有公开,说明还没有抓到,也可能永远抓不到。
秦默关了收音机,车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雪泥的沙沙声。他开着车,穿过了半个呼和浩特,来到了巴图·额尔敦曾经开诊所的那条街道。
—
三
上午八点半,秦默站在巴图·额尔敦的诊所门前。
诊所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的一层,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超市之间。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白纸,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暂停营业”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卷帘门上积了一层灰,门把手上有锈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这门了。
秦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卷帘门的下沿和地面的接触处。积雪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没有新鲜的划痕——这说明最近没有人打开过这道卷帘门。巴图不是从这里进去的,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理发店门口。理发店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给一个老头理发。看到秦默站在门口,她抬起头,用浓重的当地口音问了一句:“剪头发?”
秦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公安局的,想问您点事。”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剪。“问啥?”
“隔壁诊所的老板,巴图·额尔敦,您认识吗?”
“认识。他来这儿开了好几年诊所了,我们算是邻居。”
“他最后一次来诊所是什么时候?”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几个月了吧。有一天他突然就不开门了,门上贴了那张纸,说暂停营业。我以为他出去旅游了,或者回老家了。后来就一直没开。”
“他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经常来找他的朋友或者熟人?”
“有个男的,经常来找他。两个人年纪差不多,有时候在门口抽烟聊天,有时候一起开车出去。我问他那是谁,他说是同学。”
“您还记得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吗?”
女人又想了想:“个子不高不矮,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有点胖,说话声音挺大的。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好像是丰田的。”
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有点胖。这是张永强的体貌特征,也是巴图自己的体貌特征——因为他们本来就长得很像。来找巴图的那个“同学”,可能就是张永强本人。在巴图死张永强之前,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表面上的正常来往。两个人一起抽烟、聊天、开车出去,像真正的老同学一样。但那些表面上的正常,下面藏着什么?
“除了这个男的,还有别人吗?”
“还有个女的,三十多岁,瘦瘦的,长头发,来过几次。每次都待不长,有时候进去就出来了,有时候待一两个小时。我问他那是谁,他说是朋友。”
女人,三十多岁,瘦瘦的,长头发。可能是巴图的前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秦默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巴图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好不好?爱不爱跟人说话?”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剪刀,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秦默印象深刻的话:“他这个人,看着挺随和的,见谁都笑呵呵的,但我总觉得他眼睛里头没有笑。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脸上笑着,眼睛是冷的。让人不太敢跟他多说。”
秦默点了点头。他太懂那种感觉了——一个人如果连笑容都是假的,那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表演。巴图·额尔敦用笑容表演了二十多年,表演给张永强看,表演给朝鲁门看,表演给邻居看,表演给所有人看。但那双眼睛里的冷,从来没有变过。那不是天生的冷,是被什么东西冻住的冷。
他谢过理发店的女人,转身走回诊所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上了车,朝下一个目的地驶去——张永强的家。
—
四
上午十点,秦默站在张永强家楼下。
张永强住在呼和浩特市的一个中档小区里,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对于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足够了。小区的环境不错,有绿化带和健身器材,地上铺着彩色的地砖,现在全被雪盖住了,只剩下一片白。秦默走进单元门,爬上三楼,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人。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永梅的电话——昨天她给了秦默一把备用钥匙,说她不敢一个人进哥哥的房子,让秦默自己去看。
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一点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密闭了很久的气味,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败的气息。秦默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普通的、中档的家具。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已经涸了,留下一圈暗褐色的水垢。墙上挂着一幅草原风光的照片,不是赵志远拍的,是印刷品,超市里几十块钱一幅的那种。
秦默戴上手套,开始搜查。他不是来翻箱倒柜找证据的——那需要专业的勘查人员和搜查令。他只是想感受一下张永强生活过的空间,想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一些关于巴图和朝鲁门的线索,一些文件和照片无法传达的东西。
他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像是有一个人在那里躺了很久,躺到枕头都记住了他的形状。秦默站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昏黄而温暖,和整个屋子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桌面上放着一本台历,翻到2022年12月那一页——张永强死前最后一个月。台历上写着一些简短的备忘:“12月5,巴图来”“12月12,诊所年检”“12月20,买药”“12月25,巴图来”。
巴图来过。在张永强死前的那一个月里,巴图来了两次——12月5和12月25。12月25是圣诞节,也是朝鲁门失踪的子——2014年12月25,朝鲁门失踪。巴图选择在这一天来找张永强,是有意的,还是巧合?秦默倾向于前者。巴图不是一个相信巧合的人,他是一个制造巧合的人。他用八年的时间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巧合,让每一个期、每一个地点、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地落在他设计好的轨道上。
秦默翻开台历的下一页——2023年1月。1月的台历上没有任何备忘,空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白纸。因为张永强在2022年12月底或者2023年1月初就已经死了,他没有机会在1月的台历上写下任何备忘。
秦默合上台历,打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张永强和巴图的合影——两个人在一个蒙古包前面,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草原,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看起来像是夏天拍的。照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2008年夏,与巴图摄于锡林郭勒。”2008年——距离朝鲁门失踪还有六年。那时候他们还是朋友,还是同学,还是一起在草原上喝酒唱歌的兄弟。但六年后的2014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张是张永强、巴图、朝鲁门三个人的合影。三个人站在一辆白色的皮卡旁边,皮卡的车厢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用帆布盖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朝鲁门站在最左边,戴着那顶灰色的毡帽,嘴角挂着拘谨的笑容。张永强站在中间,双手兜,表情轻松。巴图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脸上带着一种秦默说不上来的、有些奇怪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得意又像是挑衅的东西。
秦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照片放进信封,继续翻看其他的东西。抽屉里还有一本通讯录、几张发票、一个打火机、一包已经拆开的烟。通讯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涂改过,涂改到纸都快破了。秦默把通讯录举到灯光下,从纸的背面辨认那些被涂掉的笔画。那些笔画在光线的透射下隐约可见——是“巴图·额尔敦”五个字。张永强写下了巴图的名字,然后把它涂掉了。写下来,涂掉。写下来,涂掉。写下来,涂掉。反复多次,像是在做一个无法决断的选择——这个人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秦默把通讯录放进证物袋,站起身,走出卧室。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环顾四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陈旧的、密闭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在那种气息中试图捕捉什么——不是气味,是情绪。张永强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屋子里,死在那个人手上。那个人是他二十多年的同学、朋友、同行。那个人长得很像他,学了他学的专业,做了他做的工作,最后了他,替代了他。那个人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从“追随者”到“替代者”的转变。
秦默睁开眼睛,走出了张永强的家。锁上门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大的、压迫性的悲哀。为张永强悲哀,为巴图悲哀,为朝鲁门悲哀,为赵志远悲哀,为刘德茂悲哀,为王建国悲哀。为所有人悲哀。
—
五
下午两点,秦默在呼和浩特市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巴图·额尔敦的前妻。
她叫萨娜,蒙语里是“月亮”的意思。三十四岁,瘦瘦的,长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很精致。她坐在秦默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眼睛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茶,不看秦默。茶馆里的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低垂,像是在酝酿又一场雪。
“我和巴图结婚六年,离婚三年。”萨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好,对我也好。后来……后来他就越来越沉默了,越来越冷。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秦默问。
“他说,‘萨娜,你不知道我心里住着一个恶魔。’”萨娜抬起头,看着秦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吓唬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心里的那个恶魔,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别人种进去的。”
“谁种的?”
萨娜摇了摇头:“他不肯说。他只跟我说过一个人,一个叫张永强的人。他说张永强是他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像亲兄弟一样。但后来张永强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一件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我问他是什么事,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他偷了我的人生。’”
偷了他的人生。秦默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张永强偷了巴图的人生?怎么偷的?偷了什么?大学名额?工作机会?还是某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比如身份、比如认同、比如存在的意义?
“您有没有见过张永强?”
“见过。巴图带他来过家里几次。他们俩长得真的很像,第一次看到张永强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巴图有两个。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不一样。张永强比巴图更外向、更会说话、更会讨人喜欢。巴图在他面前,总是……怎么说呢,总是矮一截。不是个子矮,是那种气场上,他永远压不过张永强。”
“巴图恨张永强,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萨娜沉默了很久。茶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蒙古族民歌,旋律悠长而悲伤,像是一条在草原上蜿蜒的河流。她听着那首歌,眼眶慢慢红了。
“我觉得,巴图不是恨张永强。”她终于开口了,“巴图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像张永强那样,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做不好,恨自己为什么永远在张永强的影子下面。他想成为张永强,但他永远成不了。那种恨,不是对张永强的,是对自己的。但自己恨自己太痛苦了,所以他把它变成了对张永强的恨。”
秦默沉默了。他想起了巴图手上的那道疤痕——和张永强一模一样的那道疤痕。那不是为了冒充张永强才弄的,那是他一直在试图成为张永强的证据。他把自己整成张永强的样子,学了张永强的专业,做了张永强的工作,最后,他了张永强,替代了张永强。他完成了二十多年的执念——他成了张永强。但他成了张永强之后呢?他快乐吗?他满足吗?不,他成了一个死人。一个活着的死人,用死人的身份,在死人的世界里,继续他的复仇。
“您最后一次见到巴图是什么时候?”秦默问。
“大概一年前。他来跟我告别,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他把儿子的抚养权正式转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给儿子的学费。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问他到底要去哪里,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话——‘萨娜,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
秦默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下来。一年前,巴图·额尔敦了张永强,然后跟他前妻告别,说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去很远的地方,他留在了呼和浩特,用张永强的身份生活了一年。他给张永强的妹妹打电话,去张永强的诊所,开张永强的车,用张永强的手机。他把自己活成了张永强,一年,整整一年。那一年里,他快乐吗?还是更痛苦了?
“您觉得巴图现在会在哪里?”秦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萨娜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秦默浑身发凉的话:“他一定会回锡林郭勒。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快乐的地方是锡林郭勒的草原,最痛苦的地方也是。他要死在那个地方。”
秦默付了茶钱,站起身,准备离开。萨娜忽然叫住了他。
“秦警官。”
秦默转过身。
“巴图他不是坏人。”萨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只是太痛苦了。那种痛苦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秦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来评判巴图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他是来找到巴图、阻止巴图继续人的。但萨娜的话,像一针,扎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他一直用理性和专业封存着,不让任何情绪渗透进去。但此刻,那道封存的墙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对巴图的同情,而是对所有人——包括凶手——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叫它同情,不叫它理解,不叫它原谅。他叫它“看见”——看见每一个人背后的深渊,看见他们是怎么掉进去的,看见他们在深渊里是怎么挣扎的,看见他们挣扎到最后是怎么放弃的。
秦默转身走出了茶馆。冷风扑面而来,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到头上,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变成几滴冰凉的水。
巴图·额尔敦会回锡林郭勒。他会死在那个地方。在他死之前,他可能还会再一个人——或者,他会等着被找到,被抓住,被审判。秦默不知道他会选择哪一种,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在巴图做出选择之前找到他。不是为了阻止他人——该的人都已经了。是为了阻止他自。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让他在法庭上面对那些被他死的人的照片,回答法官的问题,接受法律的审判。那是他应得的。死亡不是惩罚,死亡是逃避。真正的惩罚是活着面对。
秦默上了车,发动引擎,拨通了陆峥的电话。
“陆队,巴图一定会回锡林郭勒。他前妻说,他要死在那个地方。”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锡林郭勒所有可能的地点布控。”陆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哈尔陶勒盖、巴特尔牧场、巴彦呼舒——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地方,都有人盯着。”
“还不够。”秦默说,“他不会去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对他来说太容易被想到了。他会去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什么地方?”
秦默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张地图——锡林郭勒盟的草原、公路、牧道、蒙古包、废弃定居点、旧井、浅坟。什么地方对巴图有特殊意义?什么地方是他和张永强、朝鲁门共同记忆的一部分?什么地方是他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反复描摹的?
“他们的高中。”秦默说,“锡林浩特市第一中学。那是他们三个人认识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巴图可能会去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马上安排。”陆峥挂了电话。
秦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下午的车流中。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看着前方模糊的、灰蒙蒙的道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巴图·额尔敦,你在哪里?
—
六
晚上九点,秦默回到了锡林浩特市。
雪一路从呼和浩特跟他到了这里,好像这片雪是有生命的,一直跟着他,看着他的每一步,记录着他的每一个发现。他把车停在公安局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在路灯的灯光中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温暖的光源,然后被玻璃挡住,落在引擎盖上,融化,消失。
手机响了。是陈舟打来的。
“秦哥,内蒙古农业大学的档案室回了消息。巴图·额尔敦和张永强大学期间的成绩单——巴图的平均分比张永强高,但张永强的奖学金比巴图多。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张永强参加了更多的社团活动、更多的社会实践、更多的学术竞赛。巴图把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张永强把时间用在了‘看起来更优秀’上。结果是一样的——两个人毕业的时候都拿到了学位,但张永强的简历比巴图的漂亮得多。”
秦默沉默了几秒。“所以巴图觉得张永强偷了他的人生?”
“差不多。巴图觉得自己比张永强更努力、更优秀,但张永强因为‘会来事’而得到了更多的机会和认可。他觉得不公平。那种不公平感在他心里积压了很多年,从高中就开始了,到大学、到工作、到结婚——一直在积压,从来没有释放过。”
“然后朝鲁门出现了。”秦默的声音很低,“朝鲁门是巴图的朋友还是张永强的朋友?”
“朝鲁门和张永强是高中同学,和巴图也是。三个人都是同班同学,但朝鲁门和张永强的关系更近一些。高中的时候,朝鲁门和张永强是同桌,巴图坐在他们后面。大学的时候,朝鲁门去了别的城市,和张永强、巴图都保持着联系。但从通话记录来看,朝鲁门和张永强的联系更频繁,和巴图的联系很少。”
“所以巴图不仅觉得张永强偷了他的人生,还觉得张永强偷了他的朋友。”
“对。而且朝鲁门后来和张永强一起做盗猎的事,巴图觉得张永强把朝鲁门带坏了。他觉得如果不是张永强,朝鲁门不会变成盗猎者,不会被。他把朝鲁门的死也归咎于张永强。”
秦默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巴图·额尔敦,一个活在别人阴影下二十多年的人。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在和张永强比较、竞争、追赶、超越。他努力学习,成绩比张永强好,但张永强拿到了奖学金。他学了和张永强一样的专业,但张永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结了婚,但张永强的妻子比他前妻漂亮。他开了一家诊所,但张永强的诊所在更好的地段。他一直在追,一直追不上。追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永远追不上张永强,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不是张永强。所以他要成为张永强。不是超越他,是成为他。了张永强,穿上张永强的衣服,开张永强的车,用张永强的手机,接张永强的电话。然后,他就可以用张永强的身份,去做张永强没有做完的事——比如,了赵志远,为朝鲁门复仇。
秦默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下车。冷风扑面而来,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站在停车场里,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眉毛上、嘴唇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滴滴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淋雪,也许是为了感受一下巴图在草原上淋雪的感觉。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久了,会觉得自己和雪融为一体,变成了这片白色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了名字,没有了身份,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只有雪,只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秦默低下头,朝办公楼走去。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一步,像是某种仪式。
巴图·额尔敦。他要把这个人从雪地里找出来,把他从那种和雪融为一体的、消失的状态中拽出来,让他重新拥有名字、身份、过去和未来。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面对。面对他做过的事,面对他过的人,面对他成为的那个——不是张永强,不是朝鲁门,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是他自己。
秦默推开办公楼的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的光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身上的雪照得闪闪发光,像是披着一件钻石做的披风。
他走向审讯室。刘德茂还在那里,还在等着被继续审问。但秦默今晚不想见他,他想见的是另一个人——他自己。他想坐在审讯室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把所有的问题再问自己一遍,直到找到那个最终的、唯一的答案。
巴图·额尔敦在哪里?
秦默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坐在那张审讯员的椅子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那句话,他在哈尔陶勒盖的旧井边听到过,在巴特尔牧场的雪地上听到过,在呼和浩特的电梯里听到过,在萨娜的眼泪中听到过——
“他偷了我的人生。”
秦默睁开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知道巴图·额尔敦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