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没上过学。”我说。
这是事实。裴戈——我——生前在贫民窟长大,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养的。老头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过,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十块。搬到十八岁,肺病发了,死在巷口。连个墓碑都是社区出钱立的。
沈昱笑了。
“没上过学。”他重复了一遍,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那字认识吗?阿戈?”
对面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轻轻咳了一声。他长得不像沈昱,眉眼更冷,下颌线条硬。
沈恪。沈家二少爷,沈崇山的小儿子。
“大哥,别这样。”沈恪的语气不算紧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这不是好奇嘛。”沈昱笑着转向我,”阿戈,那你认识字吗?”
“认识一些。”
“哪些?”
“能看懂路牌。”
沈昱噗地笑出声。
“路牌。”他扭头对沈恪说,”听见没,路牌。”
沈崇山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听见了。
“吃饭。”
沈昱耸了耸肩,低头扒饭。
我继续往嘴里送食物。每一口都没有味道。米饭像沙子,红烧鱼像橡胶。胃里越来越沉。
我必须尽快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些东西全部吐出来。
吃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我伸手去端汤碗。
手指收拢。
咔。
汤碗碎了。
不是掉地上摔碎的——是在我手里被捏碎的。白瓷碎片扎进掌心,血没有流出来。因为阴傀没有血液循环,伤口的截面是灰白色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碎瓷片还卡在指缝里。
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昱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的掌心。
那个灰白色的伤口截面——没有血。
“我——”我攥紧手掌,把碎片全握在手心里,”对不起,手滑了。”
“没事没事。”沈崇山连忙招手让人来收拾,”阿戈在外面受了苦,手上有力气是正常的。”
管家拿来创可贴。我接过来贴在掌心,把那个灰白色的伤口遮住了。
手心里有三片碎瓷。
扎在肉里,嵌了半寸深。
不疼。
沈昱一直盯着我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
饭后回到房间,我锁上门,扒着马桶把胃里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虾仁、米饭、鱼块,每一样都完完整整,一点消化的痕迹都没有。
我冲掉它们,用水漱了口。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副样子。灰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没有血色的嘴唇。
右边太阳的头骨裂纹又扩大了一点。
我用头发盖住它,关了灯。
阴傀不需要睡觉。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听见走廊里的钟一下一下地响,从十一点走到凌晨六点。
第一天结束。
还剩二十九天。
四
第三天,我在沈家附近的一所高中了班。
沈崇山的意思——”阿戈没上过学,正好补补。”
沈昱知道以后笑了整整三分钟,笑到岔气,扶着楼梯扶手喘。
“二十一岁上高中。”他抹着眼角,”绝了。”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是沈家的人。管家给我准备了普通的衣服,叮嘱低调行事。
第一天上课,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个男生。
很瘦。颧骨比我还突出,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课桌下面攥着一个瘪的面包袋子——里面已经空了,他还在舔手指上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