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盯了我两秒。
然后笑了。
“体质不好。”他重复了一遍,笑意没到眼底,”行吧。走,老爷子等着你呢,别让他老人家多等。”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我跟在后面,注意控制步幅——阴傀走路不会自然地交替摆臂,我得刻意让手臂跟着腿动。
书房门推开。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沈崇山坐在红木书桌后面。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棉布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
他看见我,手抖了一下。茶盖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过来。”他声音哑。
我走过去。
沈崇山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的眼眶慢慢泛红了,嘴唇抖着,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你母亲……的眉骨。”他放下茶碗,手指隔着空气在我脸前描了一下,”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对这个老人没有任何感情。我的神魂是残缺的,邢渡说,阴傀不具备完整的人类情感。我能理解”这是你的亲生父亲”这句话,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就像往枯井里扔石子。
没有回声。
“你这些年……过得苦吧。”沈崇山抓住我的手腕。
他碰到我冰冷皮肤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管家。”他侧头,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阿戈从今天起住家里,任何人不许怠慢。”
沈昱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又开始转那串车钥匙。
转得很快。
叮叮叮叮叮。
“爷爷。”他开口了,”DNA对上了不假,但这人的底细我们一点都不清楚。万一是——”
“我说了,”沈崇山打断他,”任何人不许怠慢。”
沈昱手里的钥匙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我在贫民窟的巷子里见过无数次。是一条狗对着入侵领地的另一条狗亮出犬齿的那种眼神。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皮鞋里面,脚趾骨抵着鞋面,左脚小指的指甲已经硌掉了。不疼。
三
晚饭。
沈家的餐厅比我死的那条巷子还长。一张十二人座的长桌,摆了七道菜,每一道都用白瓷盘子盛着,筷子是银的。
我坐在沈崇山右手边。
这个位置本来是沈昱的。
他现在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脸色铁青。
“来,阿戈,尝尝这个翡翠虾仁。”沈崇山亲自给我夹了一筷子。
虾仁落在我的碗里。粉白色的,淋着翡翠色的酱汁,油光发亮。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不是”味道淡”——是彻底的、完全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嚼起来的触感也不对,像在咬一团棉絮。
阴傀不能吃活人的食物。
邢渡跟我说过,正常食物进了阴傀的肚子不会消化,会原封不动地堆在胃里,过几个小时开始腐烂发臭。我必须在没人的时候把它们全吐出来。
但现在一桌子人看着。
我把虾仁咽了下去。
“好吃吗?”沈崇山问。
“好吃。”我说。
胃里沉甸甸的,那只虾仁躺在空荡荡的胃里面,一动不动。
“看把爷爷高兴的。”沈昱撑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不过爷爷,我好奇问一句——阿戈在外面这些年,念过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