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当年每次在学校门口遇见我,都跟我说‘晚秋在广东挺好的’。”
“她其实心里一直疑。”
“她走之前,在医院里——”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老张,我对不起我闺女。”
“我说您怎么对不起。”
“她说——”
“——我当时,就不该信老蔡的。”
我把脸埋进手里。
哭出声。
我哭了很久。
张老师就那样坐在我对面。
不说话。
等我。
十六年。
我哭出来第一声的时候,张老师递过来一包纸巾。
这包纸巾压着他的手。
手在抖。
我忽然注意到——
张老师的手背上有老年斑。
他已经七十二了。
“张老师。”
“嗯。”
“您放心。”
“嗯。”
“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张老师点点头。
“孩子。”
“嗯。”
“还有两个。”
“什么?”
“那一届——还有两个,也被顶了。”
“他们都不知道。”
“——和你一样。”
4.
张老师告诉我:那一届全县中师招生名额五十人。
五十人里面,有四个是顶替的。
李秀兰顶了我。
另一个,镇上杂货店老板的侄子,顶了一个叫周慧芳的女生。
还有两个——张老师也不完全清楚,只是听别的老师说过。
“水很深。”张老师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
我在老家待了一夜。
住在我舅家。
舅妈给我做了一碗手擀面。
热腾腾的,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舅妈看着我。
“晚秋,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
舅妈叹气。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什么都闷着。”
我说:“舅妈,你还记得我妈走之前,说过什么吗?”
舅妈愣了一下。
她想了半天。
“你妈……她病那会儿,总念叨‘老蔡’。”
“我当时也纳闷。你妈跟她一个姓蔡的有什么过节。”
“后来我问她,她也不说。”
我点点头。
晚上我睡在我妈以前睡的那间屋里。
那张床,一米五的老式木板床。
床头柜上有我妈的一张照片。
我妈五十多岁,瘦得脱相。
那是她走之前半年拍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我从小看到大。
2008年的夏天,我也躺在这张床上看这道裂缝。
那时候我妈跟我说“差两分”,她的声音从外屋传过来。
她说完转身进厨房。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小声哭。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心疼我考不上。
现在我知道——
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但她怕。
她是一个乡下妇女。
她斗不过村部。
她只能让我赶紧走。
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别让我再回到那个村子里。
因为那个村子里——
有顶了她女儿学籍的人。
有收了三千块的老蔡。
有每天早上在村口跟她打招呼说“晚秋在广州得挺好吧”的李秀兰她妈。
——我妈独自咽下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