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和寂寞。苏念闭上眼睛,听着顾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一刻就是永远了。
后来她才知道,“永远”这个词,大概是人世间最奢侈的东西。
大三那年,顾深的家里出了变故。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失败的商业,顾深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伙伴跑路,一夜之间,那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顾氏企业轰然倒塌。更严重的是,顾父在经营过程中涉及到一些法律问题,被检察机关带走调查。
那些消息是林暖暖从学校论坛上看到的,标题写得很耸动:“金融系顾深家里出大事了,公司破产,父亲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苏念看到帖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拨了好几次顾深的号码,一直都是关机。她跑到他的宿舍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看到他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不好。
一向打理得净利落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他穿着三天前的衣服,衣领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
苏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深。
在她的印象里,顾深永远是那个净、自信、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他,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深哥……”苏念走上前,声音发颤。
顾深看着她的眼神很疲惫,那种疲惫不光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从心底渗出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些疼。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爸爸了。”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去——那个从小庇护他、教导他的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像山一样矗立的人,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会没事的,”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同样用力地抱紧他,“深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念抱着他,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的湿意,她知道他在哭,无声地、克制地、把所有崩溃和绝望都压进她的衣服里。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顾深哭。
后来的子,顾深变了很多。
他退了街舞社,辞掉了学生会的工作,开始频繁地请假离校。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一圈,眼底的青黑重得遮都遮不住。苏念问他去做什么了,他总是说“家里的事情”,然后就不再提了。
苏念不敢多问。她知道顾深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只能默默地在每个他回来的晚上,给他煮一碗热汤面,看着他吃下去,然后把碗洗了,陪他坐一会儿。
“念念,”有一次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浮起来的面条,“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