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安静。
窗外远处有闷雷在滚。
“有些事,”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觉得翻出来也没意思。有些脓包,你扎破了,弄一身臭,不一定能治好病。”
他抬头看我。
那目光不再浑浊。
清亮、锐利,带着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疲惫。
“我以为只要低着头、退着走,离那滩烂泥远远的,咱们这个家虽然穷,虽然小,总能平平安安地过。他们吃他们的山珍海味,我们过我们的粗茶淡饭。各走各的路。”
他停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冷。
“可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们穷是活该,我们的脸他们想踩就踩。他们嫌我们碍眼,想把我们捏死,好让自己过得更痛快。”
我攥紧了拳头。
“醉仙楼那十二万的酒,是你大姨给我下的帖子。告诉我们,我们连坐上那张桌子的资格都没有。我没接。所以他们恼了。所以有了你的被撤,有了药坊那个姓马的。”
他拍了拍桌上的笔记本。
“这东西我记了几年。后来停了。不是忘了,是恶心。也怕。怕真有用到它的一天。因为那意味着有些脸要彻底撕破,有些脓疮要当众挑开。挑开之后是治好还是烂透,说不准。”
窗外一道闪电。
他侧脸的线条被照亮了一瞬,又被更深的暗吞掉。
雷声隆隆。
“可他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却硬得像铁。
“我苏建国,是个抓药的。药材好不好,一捏就知道。哪味是真的,哪味掺了假,瞒不过我的手。这行几十年,得靠记性。记性不好的人,早被淘汰了。”
他转过头盯着我。
“你大姨、你姨父,以为盛康药业的金字招牌,底扎在哪儿?扎在那些含量不足的板蓝里,扎在那些掺了淀粉的颗粒剂里,扎在那些过期原料重新灌装的糖浆瓶子里!钱浩然那个’青年企业家’怎么当上的?是他老子用假药烂药给他垫出来的!”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页。
那页记着“县医院退回止咳糖浆”和“过期原料重新灌装”。
“这些只是我碰巧看到的。我没看到的还有多少?盛康这些年卖的药、拿的标、进的医院,底下埋着什么?!”
他口起伏了几下,很快压住。
深呼一口气。
手指重重敲在笔记本上。
盯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句。
“晚晴,记住。人不能一直退。退到崖边,就只剩跳下去了。他们不是要请咱们吃年夜饭吗?好。今年的年夜饭,还在醉仙楼,还是那个包厢。这顿饭,咱们去。有些账,该清一清了。你妈那边先别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合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上面的东西,你仔细看。还有——帮我找一个人。他叫刘德昌,以前药检所的,退休好些年了。找到他,告诉他,中医院药房的老苏,有笔旧账想跟他聊聊。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