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被泡得字迹全花了，监考老师用吹风机吹了十几分钟才勉强辨认出照片。
冷水冲过手背的触感让我回了神。
我用力拧抹布。
晚上七点。
门锁响了一声，沈远卓拎着一箱酸走了进来。
“周越那边安顿好了，我过来看看你们。”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笑。
“东西都备齐了？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都检查过了？”
小念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爸，明天天气预报怎么说？下不下雨？”
沈远卓的笑僵在脸上。
屋子里的温度在这一句话之后，降了下去。
“明天是晴天。”
他避开女儿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以前的事过去了。你只要记住，明天爸爸一定亲自送你进考场。”
小念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朝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伸过去。
第四章
她的手指刚碰到抽屉把手。
沈远卓口袋里的手机炸了起来。
屏幕亮着两个字——方如萍。
他一秒都没犹豫，抄起手机就接通。
“怎么了？”
那头没压住音量，方如萍带着哭腔的声音漏了出来。
“远卓你快来，周越忽然紧张到手发抖，一直说他考不好对不起他爸，现在谁说话都不管用，就喊你的名字。”
沈远卓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塑料凳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给他喝温水，让他躺下，我马上到。”
他甚至没再看小念一眼，大步迈向门口。
手攥住门把手的瞬间，才丢下一句话——
“小念，周越那边出状况了，离了我不行。你按时睡觉，明早我来接你。”
防盗门被拉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小念的手停在原处。
然后一点、一点，从抽屉把手上松开。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
“好的，爸。”
这句话说给了空气。
公寓的墙体隔音极差，预制板那头很快传来了沈远卓的声音。
不是刚才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急躁敷衍——
那是压得很低、很轻、满是耐心的安慰。
“周越别怕，慢慢呼吸，叔叔在这儿。”
“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会为你骄傲的。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不用怕。”
“叔叔给你倒杯水。”
水流灌入玻璃杯的声音，脚步声，甚至特意放轻的呼吸声——
全部穿过那堵薄薄的墙壁，落进这间屋子里。
“沈叔叔，明天你能在考场外面一直等着我吗？”
“能。叔叔把你送进去，就在门口守着。哪儿也不去。”
我推开卧室的门。
小念坐在床沿上，背脊绷得笔直。
墙那头每一个字，在我们这间屋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捂耳朵。
也没有掉眼泪。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父亲隔着一堵墙，认认真真地向另一个孩子许下承诺。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透了。
她终于转过身，拉开了那个刚才没来得及拉开的抽屉。
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到我手心里。
信封已经拆开。
北京大学物理学院保送录取通知书。
签发期——一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