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苏绵照常上班。赵主任把那堆烂账本子全搬出来,往桌上一堆,足有半人高。
“赵主任说,“你慢慢捋。”
苏绵惊讶的看着那堆账本,沉默了两秒,继续开始。
酱菜车间的人少了一半,都请假回家准备过年了。赵主任也在,但上午就走了,临走前塞给苏绵一块五花肉,说是车间发的年货。
“拿着。”赵主任说,“过年吃顿好的。”
苏绵看着那块肉,足足有二斤重,肥瘦相间,在腊月里冻得硬邦邦的。
走出厂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小孩子追着跑,手里拿着小鞭,笑成一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这种纯粹热闹的氛围是现代不能比的。
铁匠巷里也热闹。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窗花。小孩子打打闹闹笑做一团,有人在炸丸子,香味飘出去老远。
苏绵推开院门,堂屋里传出说笑声。
她揣着那块肉回到家的时候,陈桂芬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见那块肉,刘桂芬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哪来的?”
“车间发的。”苏绵把肉放在案板上,“年货。”
陈桂芬伸手摸了摸,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肉好,肥的够炼油,瘦的能包饺子……”
苏绵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屋。
外头很快传来刘桂芬剁肉馅的声音,当当当的,比平常有劲儿多了。
三十晚上,一桌菜。
白菜炖粉条,萝卜丝炒肉,酸菜白肉,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用苏黛拿回来的那块肉炼的油渣包的,香得两个小的抢破了头。
苏大刚喝了二两酒,话也多起来。他举起酒杯,冲着苏绵:“老三,今年你给家里争气了。爸敬你一杯。”
苏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辣嗓子,她忍着没咳出来。
苏婷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苏绵,又飞快低下头。
苏建国也是。他闷头吃肉,一句话不说。
陈桂芬忙前忙后,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往苏婷那边瞟了好几回。
苏绵就当没看见。
吃完饭,两个小的跑出去放炮仗。苏有福坐在炕上抽旱烟,陈桂芬收拾碗筷。苏绵起身要回屋,被刘桂芬叫住了。
“老三,等等。”
苏绵站住。
陈桂芬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给你的。”
苏绵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双新棉鞋。
黑灯芯绒的面,白塑料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妈做的?”她问。
陈桂芬点点头:“抽空做的。你那双棉鞋破了,该换了。”
苏绵看着那双鞋,没说话。
陈桂芬叹了口气:“老三,以前是妈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苏绵抬起眼,看着陈桂芬。
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的手粗糙得很,指关节突出,是这些年活留下的印记。
“鞋我收下了。”苏绵说,“以前的事,不提了。”
陈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她别过脸,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屋歇着吧。”
苏绵拿着那双鞋,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外头传来陈桂芬擤鼻子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新棉鞋。
针脚确实密实,鞋底也厚实,是用了心的。
她把鞋放在床底下。
外头传来远远近近的炮仗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外头鞭炮声响成一片。两个小的捂着耳朵往屋里跑,喊着“过年了过年了”。
苏绵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除夕。
一个人窝在屋子里面,吃着泡面,刷着手机。
窗外也是鞭炮声,但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