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周凯站在苍澜院的山门前,身上穿着裴惊海送的深蓝色皮甲,腰间别着杜铁赠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里有三天的粮、一个水囊、孟秋棠给的传讯灵纹板、陆沉舟的黑色令牌,以及那本秦观海留下的册子。
白无尘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适合野外行动的深灰色劲装,银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狐狸一样的窄脸。他腰间那条银白色的灵纹腰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表明他灵王境的实力。
杜铁驾着灵兽车在山门外等着,嘴里又叼了一草茎,脸上那道旧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上车。”白无尘说。
周凯爬上车。车里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两个大木箱,一个装满了灵纹板和灵石,另一个装的是粮和药品。车厢角落里还挂着一盏灵光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杜铁一抖缰绳,灵兽车驶出了苍澜院的山门。
魂归树在身后渐渐变小,蓝色的丝带在晨风中飘动,像是在挥手送别。
噬魂荒原在苍澜院以西,距离约八百里。
按照杜铁的车速,需要两天一夜。第一天走的是官道,路况良好,沿途还能看到村庄和城镇。第二天进入西荒域的地界后,道路变得崎岖,人烟稀少,两旁的植被也从阔叶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荆棘。
第二天傍晚,灵兽车在一片荒凉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白无尘跳下车,看了看四周,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对照了一下地形,说:“到了。前面就是噬魂荒原的边缘。”
周凯下车,顺着白无尘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望无际的灰褐色荒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高低起伏的丘陵和的岩石。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像一条流淌的岩浆河。
“那道红光是什么?”周凯问。
“是荒原深处的‘灵脉裂隙’。”白无尘收起地图,表情变得严肃,“武魂大陆的灵脉在地下流动,但在噬魂荒原,灵脉露出了地表。那里的灵压是正常区域的十倍以上,灵王境以上的灵御进去,灵力运转会严重受阻。灵皇境进去,十成灵力用不出三成。灵圣境进去,直接会被灵压压垮。”
“所以你进不去。”
“对。我只能在边缘等你。”白无尘看了他一眼,“但你不一样。你的灵脉还没有完全觉醒,体内的灵压本来就低,荒原的灵压对你的影响最小。加上你体内的石碑和荒原深处的碎片有共鸣,它会保护你。”
“另外两个人呢?”周凯问。
白无尘抬头看向远处:“来了。”
周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荒原边缘的灰褐色丘陵间,两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
近了。是两个骑着灵兽的人。
左边那人骑的是一只体型如马、浑身覆盖棕色鳞甲的灵兽——铁鳞马,二阶灵兽,速度比铁鳞兽快得多。马上的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她的脸很白,眉毛很浓,嘴唇紧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腰间系着一条灵纹腰带,上面有两道波纹——灵师境。
右边那人骑的是一只体型更大、长着两只弯角的灵兽——角鳞兽,三阶灵兽,性情凶猛。马上的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软甲,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腰间也是灵师境的灵纹腰带。
两人在灵兽车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女子先开口,声音清冷:“白执事。我是夜无双,灵师境。苍澜院外院四年级学生。裴老师让我来的。”
夜无双,灵师境。十七八岁,黑色皮甲,长辫子,白脸浓眉,嘴唇紧抿,气质清冷。
男子跟着说:“我叫石敢当,灵师境。也是外院四年级的。裴老师说这里有个活儿,给学分,我就来了。”
石敢当,灵师境。二十出头,暗红色软甲,长相普通,眼睛很亮,爱笑,说话随意。
白无尘点了点头:“裴惊海跟你们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夜无双看了周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护送一个六岁的孩子进噬魂荒原,找到一样东西,再带出来。报酬是每人三十学分,外加一枚三阶灵纹。”
“值了。”石敢当咧嘴一笑,蹲下来,平视周凯,“你就是那个黑晶武魂的小孩?我叫石敢当,你叫我石头哥就行。别怕,进了荒原,哥罩着你。”
周凯看着石敢当那张笑呵呵的脸,又看了看夜无双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有了个大概——石敢当是那种大大咧咧、容易相处的类型;夜无双则是话少、但靠谱的类型。
“我叫周凯。”他说。
“我们知道。”石敢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裴老师把你的画像给我们看过了。说实话,你比画像上瘦。”
夜无双没有多说话,走到白无尘面前,接过一张地图,低头研究起来。
白无尘从车里拿出两个小布包,分别递给夜无双和石敢当:“里面是三天份的粮、水囊、急救药品,还有两块传讯灵纹板。进入荒原后,每隔两个时辰汇报一次位置。遇到危险,立刻捏碎灵纹板,我会想办法接应。”
“接应?”石敢当挑了挑眉,“你不是进不去吗?”
“进不去深处,但边缘一百里内还是可以的。”白无尘说,“荒原的灵压是越往深处越强,边缘地带灵王境勉强能承受。你们要去的目标位置,距离边缘大约三百里。那三百里,只能靠你们自己。”
夜无双收起地图,看向周凯:“你知道具置吗?”
周凯点了点头。石碑在他体内微微发热,像指南针一样指向荒原深处。
“跟着我。”他说。
夜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翻身上了铁鳞马。
石敢当也上了角鳞兽,朝周凯伸出手:“上来,我带你。”
周凯爬上角鳞兽的背,坐在石敢当身后。角鳞兽的鳞片很硬,坐着不太舒服,但比走路强多了。
白无尘站在灵兽车旁,看着他们三人两兽,最后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夜无双没有回答,一夹马腹,铁鳞马率先冲进了灰褐色的荒原。
石敢当紧随其后。
周凯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尘和杜铁的身影越来越小,灵兽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荒原吞没了一切。
进入荒原的第一个时辰,周围的环境变化不大——还是灰褐色的丘陵、的岩石、铅灰色的天空。但周凯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层厚厚的水包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夜无双和石敢当的状态也不太好。他们是灵师境,灵压的影响虽然不如灵王境那么严重,但灵力运转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这鬼地方。”石敢当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体内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运转一圈要费平时两倍的力气。”
“省着点用。”夜无双头也不回地说,“还不到用灵力的时候。”
周凯没有说话。他体内的石碑反而比在外面时更活跃了,那种温热的感觉从口蔓延到四肢,让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这就是“共鸣”。石碑碎片在召唤主体,主体在回应碎片。
第二个时辰,荒原的地形开始变化。丘陵变高了,岩石变大了,有些岩石的形状像扭曲的人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诡异而恐怖。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灵兽。”夜无双勒住缰绳,举起一只手示意停下。
石敢当也停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周凯竖起耳朵。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石碑的震动。石碑在警告他:前方有灵兽,不止一只。
“左边,两块大岩石之间。”周凯压低声音说。
夜无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判断。她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剑,剑身上刻着灵纹,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淡淡的蓝光。
岩石后面,一双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是两双、三双、四双……
六只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灰色鬃毛的灵兽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它们的嘴很长,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口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灰鬃獒。”石敢当的声音变沉了,“二阶灵兽,群居,速度快,牙齿有毒。一只不可怕,六只麻烦。”
“你左,我右。”夜无双说。
“小孩呢?”
夜无双看了一眼周凯:“他待在你身后。”
周凯没有反驳。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短刀的刀刃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寒光,但他的手上全是汗。
他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
前世在玄天宗,他修炼了二十九年的功法、玄技和轻功,但从来没有过人,也没有过灵兽。他学的那些东西,是用来表演的、用来比赛的、用来在师兄弟面前炫耀的。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出来。
六只灰鬃獒同时扑了过来。
夜无双第一个动。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灵纹骤然亮起,一道蓝色的剑气从剑尖飞出,正中第一只灰鬃獒的头部。
那只灰鬃獒惨叫一声,头部被剑气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但它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夜无双。
石敢当从另一边冲了上去。他没有用兵器,直接赤手空拳迎上两只灰鬃獒。他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一拳砸在一只灰鬃獒的头上,把那颗硕大的头颅砸得偏向一边,颈椎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灵师境的实力,对付二阶灵兽,一对一不落下风。但对方有六只,而且配合默契。
一只灰鬃獒绕过夜无双和石敢当,朝周凯扑了过来。
周凯看到了那张血盆大口,看到了那两排锋利的牙齿,看到了那双绿色的、充满意的眼睛。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前世修炼了二十九年的身法,在这一刻本能地施展出来。他侧身、滑步、下蹲,灰鬃獒的利爪从他头顶掠过,只差一寸就抓到了他的头皮。
同时,他手里的短刀向上刺出。
刀刃从灰鬃獒的下颚刺入,贯穿了它的上颚,刺进了大脑。
灰鬃獒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凯拔出短刀,刀上沾满了灰褐色的血。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神很稳。
他做到了。他了一只灵兽。
不是靠石碑的力量,是靠前世的记忆。
但就在他掉那只灰鬃獒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石碑猛地一震。一股吸力从石碑中涌出,将那只灰鬃獒身上残留的灵纹力量吸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体内。
周凯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不是文字,是感觉。他感觉到了那只灰鬃獒的一生:在荒原上奔跑,追逐猎物,和同伴争夺领地,被更强大的灵兽追……所有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然后,它们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自己的一段记忆。
周凯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不,他记得。他记得自己了一只灰鬃獒。但完之后呢?他做了什么?他站了多久?
他不知道。
夜无双和石敢当解决了剩下的五只灰鬃獒。夜无双的长剑上沾满了血,石敢当的拳头也破了皮,但两人都没有受重伤。
“小孩,你没事吧?”石敢当走过来,看到周凯脚边那只死掉的灰鬃獒,眼睛瞪大了,“你的?”
周凯点了点头。
“厉害啊!”石敢当拍了拍他的肩膀,“六岁二阶灵兽,我六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周凯没有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的了。只记得灰鬃獒扑过来,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石碑又吃掉了他的一段记忆。
夜无双走过来,看了周凯一眼。她的眼神很敏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她从怀里取出一块传讯灵纹板,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收起来。
“走。天快黑了,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过夜的地方。”
夜幕降临后,噬魂荒原变得更加危险。
夜无双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宽敞,足够三个人和两头灵兽容身。石敢当在洞口堆了一圈石头,又用灵力在石头上刻了几个简单的防御灵纹——这是他在苍澜院灵纹课上学到的,虽然不像孟秋棠那么精通,但对付荒原上的小型灵兽足够了。
周凯坐在岩洞最里面,靠着墙壁,抱着膝盖。
他在数呼吸。
不是为了保持清醒,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一息、二息、三息……
数到一百息的时候,他确认自己还记得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起床,穿皮甲,别短刀,背包袱,上车,到荒原边缘,见到夜无双和石敢当,进入荒原,遇到灰鬃獒……
然后,掉第一只灰鬃獒之后,有一段空白。大约十息的时间,他什么都不记得。
十息。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十息里做了什么。也许只是站着发呆,也许做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他不敢想。
夜无双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耳朵一直竖着。石敢当已经打起了呼噜,角鳞兽趴在他身边,也闭着眼睛。
周凯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石碑上的字迹变了:
“第一块碎片在荒原深处,距离此处约两百里。噬金蚁后在地下洞中,洞口在‘枯骨岭’下方。到达枯骨岭后,石碑会指引你找到入口。”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你已经失去了掉第一只灰鬃獒后十息的记忆。下一次失去的记忆会更长。”
周凯盯着这行字,手指攥紧了册子的边缘。
更长的记忆。下一次,他会忘记什么?忘记石敢当的名字?忘记夜无双的脸?还是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把册子塞回包袱,闭上眼睛。
石碑的温热还在,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炭火,烧在他的口。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深入荒原。
灰褐色的丘陵变成了黑色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远处那道暗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近,周凯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枯骨岭。”夜无双指着前方。
那是一道黑色的山脊,像一具巨大的骨架横卧在荒原上。山脊上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周凯体内的石碑猛地一震。
“到了。”他说。
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洞入口——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洞口,直径大约一丈,洞口的岩石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灵纹,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周凯说。
夜无双走到洞口边,往里看了看。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噬金蚁后在地下。”夜无双说,“蚂蚁类灵兽,巢结构复杂,进去容易迷路。而且工蚁和兵蚁的数量可能成千上万,我们三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
洞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脚在爬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石敢当的脸色变了:“它们来了。”
洞口涌出了第一批噬金蚁。
每一只都有猎犬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六条腿快速移动,头顶的两触角在空中摆动,上颚像两把弯刀,一张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二阶灵兽,噬金蚁。单体不强,但数量足以淹没任何敌人。
“退!”夜无双大喊。
但周凯没有退。
他感觉到石碑在体内剧烈地震动,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口透出,照亮了他半张脸。那股吸力再次涌出,比昨天强了十倍不止。
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石碑在主动吞噬。
那些涌出洞口的噬金蚁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身上的灵纹力量被抽离出来,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涌入周凯的身体。
周凯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爆炸。
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噬金蚁的、灰鬃獒的、甚至更古老的、不知道属于什么灵兽的记忆碎片,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
然后,他自己的记忆开始流失。
他忘了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忘了前天晚上在青河郡住的客栈叫什么名字。
忘了来福客栈的老板长什么样。
忘了杜铁脸上那道刀疤在哪边。
他猛地后退一步,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石碑,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洞口外,那些噬金蚁已经全部倒下了。不是死了,是灵纹被抽空,变成了一具具空壳。
夜无双和石敢当站在远处,看着周凯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你……你做了什么?”石敢当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石碑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刚刚尝到血腥味的野兽。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深处,那种低沉的呼吸声还在。
更大,更沉,更危险。
噬金蚁后。
周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洞。
“小孩!”石敢当在后面喊。
“跟上。”周凯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夜无双看了石敢当一眼,拔出长剑,跟了上去。
石敢当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周凯口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们走进了蚂蚁的巢。
走进了石碑碎片所在的地方。
走进了周凯失去更多记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