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职场婚恋书迷集合!良凤江人的《山崖上的十二种光》不能错过,沈砚洲阮青禾的成长故事太精彩了,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沈砚洲阮青禾,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细细品味。
山崖上的十二种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背着竹篓站在桥头等他。
今天没去山里采药。祖母问我是不是偷懒,我说不是,今天有别的事。祖母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热了两个红薯塞到我手里,说:“路上饿了吃。”
我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手心有点,把竹篓的背带攥得紧紧的。竹篓里装了两壶水——一壶是白水,一壶是金银花茶,还放了祖母早上蒸的米糕,用净的布包着,压得严严实实。
沈砚洲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但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登山鞋。脖子上挂着相机,肩上挎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今天似乎认真梳过了,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地耷拉着。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看我身上的竹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需要带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你带了相机就够了。”我说,“其他的我都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着嘴唇笑了笑。那种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
我们沿着河岸往西走。经过桥下的石阶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水面。今天下午的光确实很好,阳光斜斜地打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他摸了摸相机,但没拿起来拍,而是加快了两步跟上了我。
“怎么不拍?”我问。
“赶时间。”他说,“不能让你等我。”
我走得更快了。不是故意的,是山里的习惯——走路就是赶路,不磨蹭。他跟在后面,脚步声比第一天重了一些,登山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镇子以后,路就不那么好走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只容一人通过的山径。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有些带刺的枝条伸到路中间来,我用手拨开,侧身让他过去。
“你走前面。”我说。
他从我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肩膀擦过我的手臂。隔着一层棉布,我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温度,比我想的要高。他的衬衫上有一股清淡的皂角味,不是镇上卖的那种洗衣粉,而是更古老的、用草木灰和皂角熬出来的那种。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来不买超市里的洗衣液,每次洗衣服都去河边找皂角树,摘了皂角自己熬。
“这路你一个人走,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遇到什么。”
我笑了笑:“山里能有什么?最多是蛇。但蛇比你怕我,听到脚步声就跑了。”
他没接话,但脚下的步子稳了一些。
进了山以后,空气变得不一样了。镇上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河水和炊烟的味道。山里的空气是清的,凉丝丝的,肺里像是被洗过一遍。路两边的树很高,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蝉在头顶没完没了地叫着,远处的溪水声若有若无,像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背景音乐。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鹰嘴崖就在眼前。从远处看,它只是对面山上的一小块凸起。走近了才知道,那是一整面几乎垂直的岩壁,灰白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岩壁上长着一些矮松和灌木,系扎进石缝里,顽强地向外伸展。
“就是这里。”我指着岩壁侧面的一条窄路,“从这边绕上去,路不好走,你跟着我的脚印。”
他看着那面近乎垂直的崖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他问。
“我走了不下两百次。”我说,“从五岁起,祖母就带我上来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带子在肩上绕了一圈,系紧,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走吧。”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这条路对我来说确实像平地一样。哪里该落脚,哪里需要借力,哪里可以休息,闭上眼都知道。但沈砚洲不一样。他虽然穿了登山鞋,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不太可信。我说往左他绝不往右,我说踩这块石头他绝不敢踩那块。
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停下来喘气。不是装的,是真的喘。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红了很多,嘴唇却有些发白。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就是……有点吃力。”
“你平时不运动?”
“拍照片不算运动。”
我看了他一眼,从竹篓里拿出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有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衬衫领口上。
“慢点喝。”我说,“水不多。”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水壶还给我。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微微凉的,但指尖有一层薄汗。他很快把手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我放慢了速度。不是为了等他,是我怕他真在半路上出事。这座山虽然不高,但鹰嘴崖那一带地势险要,要是踩空了,下面就是几十米的碎石坡。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山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我的呼吸还是和平时一样轻。这种对比让我有些不自在,好像我在炫耀什么。
攀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块岩石刚好能坐下两个人,是这条路上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阳光正烈,虽然已经快五点半了,但秋天的太阳还是很毒。他的脸整个都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颈,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地方,低头看他的时候,正好被风灌了一袖口清凉。山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远处茶园和松林的气味,凉丝丝的,很舒服。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我问。
他点了点头,在岩石上坐下了。我没有下去,就站在上面,把竹篓放在脚边,拿出那壶金银花茶递给他。这次他没急着喝,而是把水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壶里的茶是淡金色的,几朵金银花在壶底慢慢舒展开来。
“你自己采的?”他问。
“嗯。”
“自己晒的?”
“嗯。”
“自己泡的?”
“你到底喝不喝?”
他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不像是在解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闭着眼睛,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神情很放松,像是在喝一杯等了很久的好茶。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他说,“谢你准备这些。”
我说不出话来,就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风景。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整个青溪镇都在脚下。河水像一条碧绿的丝带,把镇子分成两半。桥像一个玩具,小得用手指就能捏起来。祖母的院子藏在老槐树后面,只露出一个灰瓦的屋顶,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晚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其实我有点怕高。”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他。他坐在岩石上,两条腿悬在崖壁外面,手里还抱着那壶金银花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怕高的样子。
“那你还要上来?”我问。
“为了好看的光。”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值得。”
他没有笑开,只是那样微微弯着嘴角。可我觉得,这样比笑开更好看。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像夜晚的萤火虫,微弱但执着。
我们在那块岩石上坐了十分钟。他问了我一些关于这座山的问题——顶上有什么,能看到多远,落是什么时候。我一个一个地回答。顶上有一小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县城的楼房,但大部分时候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山,往远处延伸,直到和天连在一起。落大概在六点二十左右,但我们得赶在六点之前登顶,不然来不及架相机。
听完以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水壶还给我,重新背好相机。
“走吧。”他说,“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起来比之前从容了很多,虽然还是在喘,但步子的节奏稳了,知道该把重心放在哪只脚上了。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有一个地方需要跨过一条半米宽的裂缝,底下是十几米的深渊。我两步就跨过去了,回头看他。他站在裂缝这边,盯着对面的落脚点,脸色又白了一些。
“别往下看。”我说,“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跨过来。”我说,“你腿比我长,你肯定跨得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小半步,然后猛地往前一跨。他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对面。落脚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的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扶他了,但他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自己,没有碰到我的手。
他站稳以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过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
“我说了,你可以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山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抬手拨了一下,但风马上又把它吹回去了。
六点零三分,我们站上了崖顶。
沈砚洲几乎是一上去就忘了所有的疲惫。他快步走到崖边的最高处,放下帆布包,打开三脚架,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喘气的人。他把相机安在三脚架上,调整角度,对焦,测光,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然后他安静下来。
太阳正悬在对面的山脊线上,还有一截露在外面。整个天空从西到东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画布——最西边是浓烈的橘红色,往东渐变,变成淡紫,变成灰蓝,变成墨蓝。云层不多,但每一朵云都被染成了不同的颜色,有的金,有的红,有的紫,有的边缘镶了一圈亮白色的光。
整个山谷都在这片光里。
梯田、茶园、竹林、河谷、小镇,全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最近的浓绿,中间的是青灰色,最远的是雾蓝色,和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我坐到离他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他被晚霞染红了侧脸。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对着取景框。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三脚架后面,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快门线上轻轻按着,每隔一段时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
他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个时候,整个崖顶只有两个人,一片光,和风。
风从西边来,吹过整个山谷,带着所有山野的味道——松脂、野草、泥土、晚香玉。晚香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上来,不知道从谁家的院子里传来的。祖母说过,晚香玉只在傍晚开花,太阳一下山就开了,天一早就谢了。花期短得可怜,但每年这时候都开,从不耽误。
“你以前拍的那些人像呢?”我忽然问。
手在相机上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我看见了。我一直看着他,所以他每一个微小的停顿,我都看见了。
“给一个女孩。”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在香港拍的。她站在天台上,背后是整个维港的灯火。那天晚上有薄雾,灯光在雾里晕开,像很多很多颗星星。”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手指搭在快门上,但没有按下去,就那么悬着。
香港。维港。天台。灯火。
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我见过最亮的灯火,是过年时镇上放的烟花。
“很漂亮吧?”我问。
“很漂亮。”他说。
但他的语气不像是说“很漂亮”。他的语气像是在说另一个词,一个不那么漂亮的词。
我没再问了。山风吹过来,带着晚香玉的气味。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这是一双在山里长大的手。他镜头里那个女孩的手,一定不是这样的。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最后一缕光从山脊线上消失的时候,整个天空突然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晚霞开始燃烧。那种红不是夕阳的红,是更深更浓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红。整片西天都被烧着了,云层像炭火一样明明灭灭。
沈砚洲一直按着快门,但我注意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后来脆不拍了,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燃烧的天。
“好了吗?”我问。
“好了。”他说,但没有收起三脚架,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看这片也许再也不会看到的落。看这个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山谷。
天彻底黑下来以前,我们开始下山。
天黑以后的山路不好走,我带了一个小手电筒,光柱在夜路上晃来晃去。他在后面跟着,走得很小心,但比上山的时候快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下坡,也许是因为天黑了他想快点下去。
没有月亮,星星很亮。不是城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是整整一片天穹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碎钻倒在了黑绒布上。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白色的光带隐约可见。
“你见过这么多星星吗?”我问。
“没有。”他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回音。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要出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她不喜欢我拍照。”
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不是不喜欢我拍照,”他更正了一下,“是不喜欢活在镜头后面。她说她不想做一个被观看的人,她想走到镜头前面来。不是我的镜头,是她自己的。”
他不知道我有没有听懂,所以又补了一句:“她想拍自己的电影。”
“她拍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走了以后,就不知道了。”
山虫在草丛里叫着,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河水的响声越来越近了,说明快到镇子了。远处有一点橘黄色的灯光,是桥头的路灯。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想过走出去吗?”
我走在他前面,他看不见我的表情。我笑了笑,虽然他不一定能看到。
“我走出去什么?”我说,“我不认识山外面的路。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山外面的路,”他终于说,“还不如山里的好走。”
我们走到桥头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的门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是出门前特意留的。他在台阶上站定,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一边亮,一边暗,眼睛在暗的那半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今天谢谢你。”他说。
“你已经谢过了。”
“谢两次。”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把水壶和竹篓重新背好,转身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阮青禾。”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见。”他说。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桥面上,发出空空的响声。桥下的水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走了很远,我才把嘴唇抿住,不让那个笑容继续扩大。但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鹰嘴崖,站在崖边往下看时那样。
那种感觉,叫又怕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