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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鹰嘴崖回来之后,我和沈砚洲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就像河里的水,今天流的速度和昨天不一样,你肉眼看不出来,可把手伸进去,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变了。

他开始主动来找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事相求的找,而是很自然的、像是散步的时候顺路经过的样子。有时候是上午,我坐在院子里拣草药,他会从桥那头走过来,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看一会儿。有时候是傍晚,我在河边洗竹篓,他会从屋里端一杯茶出来,坐在桥下的石阶上,远远地陪着我。

祖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

沈砚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祖母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遍,然后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青禾,有人找你。”

我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下午在包饺子。看到是沈砚洲,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热。

“进来坐吧。”我说。

他走进院子,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规规矩矩地站在祖母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好。”

祖母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看你穿什么、说什么,就看你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细筛子,能把人心里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都筛出来。

“京城来的?”祖母问。

“是。”

“做什么的?”

“拍照片的。”

“拍照片好啊,”祖母点了点头,“把好看的留下来,不好看的就不要了。”

沈砚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真诚,像是在说“您说得对”。

那之后,他来院子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候祖母会给他倒一碗茶,有时候会把刚出锅的米糕塞到他手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让他坐在院子里,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做各自的事。阳光从金银花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院子里的老猫趴在石桌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飞过的虫子。

但这种平静的子,没能持续太久。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一篓草药从山上回来。经过桥头的时候,看见沈砚洲的门前停了一辆车。

不是镇上的车。镇上的人开的都是三轮车、小货车,顶多有个面包车。这辆车是黑色的,很新,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车身上一点泥都没有,和这条满是灰尘的土路格格不入。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我走近的时候,她正好推门下车。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系得紧紧的,腰很细,肩膀却很舒展。头发是深棕色的,长长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戴着墨镜,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皮肤很白,白得不像在这个镇子上待过一天的人。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要忍不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沈砚洲半掩的木门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花露水的味道,是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香味,像很多种花混在一起,但又不完全像花,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木头的味道。

回到院子里,我把竹篓放下,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了。祖母在里屋念经,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又倒了一碗水,端起来,放下。

最后我还是走出了院子。

走到桥头的时候,那辆车还在。那个女人也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她不再站着了,而是坐在沈砚洲门前的石阶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地面上的青苔。

沈砚洲的门还是关着的。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河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开始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条河,水面像着了火。

门开了。

沈砚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光线太暗了,只看见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砚洲。”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桥上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叫出来不一样。她叫“砚洲”的时候,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舍得放出来。

沈砚洲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她比沈砚洲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你手机不接,消息不回,问你妈她也不说。我查了你相机的定位——你别忘了,那个账号是我的。”

沈砚洲还是没说话。他把门带上了,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离得这么远我都能看出来。

“你回去吧。”他终于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没有一丝波纹。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压着很多东西的平静,像水面上铺了一层油,底下翻涌着什么,你看不见。

“我不回去。”那个女人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吧?你以为你躲到这种地方来,就能把什么都忘了吗?”

“我没想忘。”

“那你为什么走?”

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就让它乱着。

“因为我不想拍了。”他说,“什么都拍不出来。”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攥着风衣的领口,指节发白。

“是因为拍不出来,还是因为不想拍我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

桥上有人经过,挑着两筐橘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他看了那一男一女一眼,又看了看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我在桥上站得太久了。久到沈砚洲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和我撞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慌张,更像是——被发现了。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被人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我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桥面上凸起的石板绊倒。手里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哪里,也许是桥上,也许是在路上,记不清了。回到院子里,祖母已经念完经了,坐在灯下缝一件旧衣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缝。

我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映得满屋都是橘红色的光。我把脸埋在臂弯里,听着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响。

夜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晚香玉的香味。晚香玉又开了。每年这时候都开,从不偷懒,也从不提前。它不管你来不来,不管你走没走,该开的时候就开,该谢的时候就谢。

祖母说过,晚香玉的花语是“危险的快乐”。

我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的快乐。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在它还没开的时候就开始怕它谢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河边洗衣服。

那辆车还停在桥头,但车里没人。沈砚洲的门开着,我能看见屋里有人影在晃动。两个身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说话的节奏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

我没停留,端着木盆往河边走。

河边的石阶上已经有人在洗衣服了,是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大嗓门就炸开了:“青禾,你家昨天来客人了?”

“没有。”

“那桥头停那辆车是谁的?好家伙,那车标我认识,四个圈,奥迪!得好几十万吧?”

“不知道。”

王婶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是不是来找老陈家那个租房子的?”

“王婶,衣服再不洗太阳就大了。”

王婶撇了撇嘴,但也没再问了。她哗啦哗啦地搓着衣服,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和桥对岸的李婶在隔河聊天。这条河上经常这样,两岸的人隔着几十米的水面说话,嗓门大的不用吼,对岸也能听见。

我把衣服泡进水里,河水凉得扎手。秋天的水就是这样,白天太阳晒着还不觉得,早晚一伸手,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搓了一会儿衣服,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桥上走过来。

是沈砚洲。

他一个人。

他走到河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洗衣服。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被水流推着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咸菜。”

他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碗。是我昨天晚上丢在桥上的那个碗。青花瓷的,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磕的。

“你昨天晚上掉的。”他说。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就那么碰着,过了两秒钟,我先松开了。

“谢谢。”我说。

他站在那儿不走。光线打在他脸上,眼下青黑的影子比前几天更深了,嘴唇也有些裂。他一夜没睡,或者没怎么睡。

“她是我前女友。”他说。

我没接话。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香港拍天台的。”

“嗯。”

“她说她想复合。”

我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放到木盆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怎么想的?”我问。

沈砚洲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河水里,拨了一下水面,把倒影搅碎了。碎掉的光在他手边跳了跳,然后又聚拢了,重新拼出一个完整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我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下午,那个女人来了院子里。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问了镇上的人,也许是跟着沈砚洲来的。但她就那么出现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素净一些。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金银花藤、竹匾、石桌、老猫,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好,”她说,“我找砚洲。他不在屋里,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说。这也不算撒谎,沈砚洲出门不会跟我汇报行踪。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走。她站在门口,像是在打量什么。不是打量我,是打量这个院子,打量我身后的老屋,打量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草药。

“你是他的邻居?”她问。

“算是。”

“你们很熟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难回答。我和沈砚洲算很熟吗?我知道他怕高,知道他笑起来眼角有三道皱纹,知道他洗衣服用皂角,知道他说起光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很轻很柔。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照片的时候眼睛会发空,不知道他到底在躲什么。

“不算很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我叫顾晚棠。”她说,“砚洲的……朋友。”

“阮青禾。”

“好听的名字。”她说,语气很客气,但不像沈砚洲说那句话的时候那样真。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露出里面连衣裙的裙角。她的背影很好看,腰很细,步子很稳,像是在T台上走秀一样。

我继续拣我的草药。金银花已经晒得差不多了,花瓣变得又又脆,一碰就碎。我把它们从竹匾上收起来,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口子,放在阴凉处。

祖母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慢慢地喝着。她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布袋子。

“那个女娃子,是谁?”她问。

“京城的。”

“来找那个拍照的?”

“嗯。”

祖母没再问了。她坐在竹椅上,喝着红糖水,看着院子里的金银花藤。老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金银花要过季了。”祖母忽然说。

我看了一眼藤架上的花。确实,开了一个夏天,已经开始谢了。藤上还挂着几朵晚开的花,但花瓣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淡了很多,不像盛夏时那样金黄雪白。

晚香玉也快谢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大,圆得不像真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盏灯笼。院子里很静,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河水声隐隐约约。

门被敲响了。

不是院门,是后门。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我走过去开门,沈砚洲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那盏从屋里拿出来的旧马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眶下面那圈青黑在灯光下更深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一个人?”他问。

“祖母睡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侧了侧身子,他从门缝里挤进来。后门很小,两个人面对面过的时候,几乎要贴在一起。我闻到衬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烟味——他之前不抽烟的。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他把马灯放在桌上,灯光在金银花藤上投下一片晃动的人影。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开口。

“她要我带她拍一组照片。”他终于说,“她说拍了这组,如果还是觉得不行,她就放手。”

“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

“你不想拍?”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在风里弯了一下腰,又站直了。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拍了以后发现,我还是什么都拍不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个人对自己说话,“或者更可怕——拍出来了,但和以前一模一样。那就说明我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我只是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以为自己走了很远。”

风吹过来,马灯里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差点熄灭。我们的影子在墙上猛地跳了一下,像两个受惊的人。

“那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马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两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马灯的光,是从井底升起来的、一种更温暖的光。

“为了遇见你。”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他心里直接漏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也没有经过空气。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虫鸣声停了,河水声停了,风也停了。连马灯的火苗都不动了,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屏住呼吸,等着听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我没说任何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从三千六百里外来的、连名字都像诗一样的男人,在一个月亮很大的晚上,坐在我家金银花藤下,用那种像梦呓一样的声音对我说——“为了遇见你”。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我只是一个采药的山里姑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手上全是茧,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他连光碎在河面上有十二种颜色都看得出来,而我连那十二种颜色是什么都认不全。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太晚了。”我说,“你该回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马灯,从后门走了。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他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虫鸣声淹没了。

我坐在石桌旁,坐了很久。月光洒在金银花藤上,已经谢了大半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落了一层霜。老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我腿上,暖暖的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祖母说晚香玉的花语是“危险的快乐”。但晚香玉至少还开过,而我连开都没开,就把花苞掐掉了。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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