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苍澜院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魂归树的蓝色丝带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风一吹,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飞舞。周凯从灵兽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棵大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上次离开的时候,也是黄昏。
但那个“上次”,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离开,不记得离开时的感觉。
“周凯。”白无尘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你先回知微殿休息。裴惊海说,明天上午让你去一趟孟秋棠那里。她要给你做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的……灵脉状况。”白无尘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去吧。”
周凯点点头,朝知微殿走去。
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皮甲还没有脱,短刀还别在腰间,包袱里那块传讯灵纹板一直在震——孟秋棠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到没到。他没有回,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我回来了,但我不知道少了什么。”
这种话,说不出口。
知微殿的偏殿里,宋玉楼和苏小小正在看书。钱多多不在,慕青鸾也不在。宋玉楼第一个看到周凯,他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嗯。”
“瘦了。”苏小小凑过来,歪着头看他的脸,“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周凯走到自己的石室前,铁门开着,灵纹阵的蓝光还在。他走进去,把包袱放在石床上,脱下皮甲,挂在墙上。短刀放在枕头下面——秦伯的册子还在,他翻开最后一页。
石碑上的字迹更新了:
“第一块碎片已回收。石碑完整度:3.7%。下一块碎片位置:北域,极冰殿下方,万年冰窟。距离:四千里。建议休整一个月后出发。”
四千里。极冰殿。北域。
武魂大大学府之一的极冰殿,和苍澜院齐名的庞然大物。石碑的碎片在极冰殿下面——这意味着下一次的任务,比噬魂荒原危险百倍。
周凯合上册子,塞回枕头下,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一息、二息、三息……数到第五十息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均匀的摩擦声——左腿拖得比右腿长。周凯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满头白发,面容瘦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袍。左腿微微拖在地上,右手拄着一木拐杖。浑浊的眼睛看着周凯,眼神里没有熟悉,只有陌生。
秦观海。
他还活着。他的腿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苍白如纸,但那种曾经在眼底闪烁的锐利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空洞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你是谁?”秦观海问。
周凯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秦伯。”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是周凯。”
秦观海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但很快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周凯说。
“孟秋棠说,你是我的……故人的孩子。”秦观海拄着拐杖走进石室,在石床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需要用力。他坐定后,看着周凯,“她还说,我为了你,差点死在地下。”
“……是。”
“为什么?”秦观海问,“你对我很重要吗?”
周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观海对他很重要,但他对秦观海呢?秦观海已经不记得了。那些共同经历的事情,那些对话,那些在草药铺里的午后——全都没有了。
“你教过我很多。”周凯最终说,“你给了我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你六十年来找到的关于石碑的信息。你让我来苍澜院,因为你相信我能把石碑还回去。”
秦观海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木杖表面刻着一些细小的灵纹——大概是孟秋棠的手笔。
“我最近开始做梦。”秦观海忽然说,“梦里有一个小孩,站在老槐树下,叫我‘秦伯’。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周凯。
“是你吗?”
周凯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
秦观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记忆恢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感。就像你忘记了一个人的名字、长相、声音,但当你看到他时,你的心会告诉你——就是他。
“我会想起来的。”秦观海说,“也许不会很快,但我会。”
周凯没有回答。
他知道,秦观海不会想起来了。那些记忆不是被“忘记”了,是被“抹去”了。石碑的修复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被烧掉的画,不可能恢复原样。
但他没有说破。
“嗯。”周凯说,“我等你。”
秦观海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凯。”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走了。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周凯坐在石床上,盯着门口,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上午,周凯去了孟秋棠的住处。
孟秋棠不住在藏灵阁,而是住在苍澜院东侧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梅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孟秋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吞吞地煮茶。看到周凯进来,她推了推水晶眼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周凯坐下。
孟秋棠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喝了。”她说。
周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吞下去之后,舌处有一股回甘。
“把手伸出来。”孟秋棠说。
周凯伸出右手。孟秋棠将两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很凉,像冰棍。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睁开眼睛,收回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周凯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的灵脉,多了一条。”孟秋棠说。
“什么意思?”
“正常人三条主脉,十二条支脉。你之前有两条主脉——一条正常的,一条灰黑色的。现在你有三条主脉。”她顿了一下,“第三条是金色的。”
周凯低头看着自己的口。金色的灵脉?是碎片带来的变化吗?
“那第三条灵脉,是石碑碎片的‘通道’。”孟秋棠说,“每回收一块碎片,你就会多一条灵脉。这些灵脉不会给你带来直接的力量增长,但会让你和石碑的融合更深。”
“更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更容易‘握住’石碑,也更容易‘被石碑握住’。”孟秋棠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认真,“你现在还分得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石碑给你的吗?”
周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些从灵兽身上吞噬来的记忆碎片——灰鬃獒的、噬金蚁的、蚁后的——它们确实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像异物一样嵌在他的记忆里。他知道那些不是自己的,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它们。
但当它们越来越多的时候,他还能分得清吗?
“也许有一天,你会分不清。”孟秋棠说,“你会觉得你是一只蚂蚁,或者一头灰鬃獒。你会觉得你活了几百年,而不是六年。到那个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周凯知道她想说什么。
到那个时候,他就不是周凯了。
从孟秋棠的小院出来,周凯去了灵膳堂。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灵膳堂里没什么人。一个胖胖的厨娘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小朋友,这个点没饭了,剩了两个包子要不要?”
“要。”周凯说。
厨娘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周凯接过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包子是白菜馅的,有点凉了,但他不介意。
他刚咬了两口,一个人影坐到了他对面。
钱多多。胖墩墩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了”的表情,笑嘻嘻地看着他。
“周凯!你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们?”钱多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我从灵膳堂‘顺’的,别告诉别人。”
周凯看着那半只烧鸡,忽然想起在落霞镇,周伍给他买的烧鸡。他还记得那个味道——皮脆肉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但他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
只知道好吃,不知道“觉得好吃”是什么感觉。
“谢谢。”周凯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你是不是受伤了?”钱多多看着他的脸,皱起眉头,“你的脸色好差,像鬼一样。”
“没受伤。”
“那你怎么了?”
周凯嚼着鸡肉,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你知道你应该高兴,但你就是高兴不起来?”
钱多多愣住了。他挠了挠头,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上次考试考了倒数第一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知道我应该难过,但我妈说‘没关系下次努力’,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你也是考试没考好?”
周凯看着钱多多那张真诚的、天真的脸,忽然觉得,能像钱多多这样,为了一件小事纠结半天,也是一种幸福。
“对,考试没考好。”周凯说。
“哎呀,没事!”钱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庚辰班又不用排名,考倒数第一也没人知道!”
周凯咬了一口鸡腿,没有说话。
下午,周凯去了青云阁。
庚辰班今天下午没有课,教室里空无一人。周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那棵歪脖子老松。
他忽然想起了裴惊海第一堂课说的话:“危险的东西,用好了就是武器,用不好就是棺材。”
他把石碑用好了吗?他不知道。他回收了一块碎片,石碑的完整度达到了百分之三点七。他多了一条金色的灵脉。他失去了一段关于父亲的记忆。他的感受力被削薄了一层。
他不知道这是“用好了”还是“用不好”。
“周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凯转过头,看到慕青鸾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孟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慕青鸾走过来,把书放在他桌上。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灵脉通解》。
“这是苍澜院内院才用的教材。”慕青鸾说,“孟老师说,你的灵脉状况特殊,需要提前学习高阶的灵脉知识。她还说……”她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不要让第三条灵脉长得太快’。我不太懂什么意思,但原话转告了。”
周凯翻开《灵脉通解》的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完整的人体灵脉图。三条主脉用红色线条标注,十二条支脉用蓝色线条标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灵脉者,人身之天地也。天脉主气,地脉主血,人脉主意。三脉贯通,方可通灵。”
他在心里对照了自己的灵脉——天脉是正常的(清澈的灵力),地脉是灰黑色的(石碑寄居),人脉是金色的(碎片通道)。三条灵脉,三条不同的颜色,三条不同的来源。
“谢谢你。”周凯合上书。
慕青鸾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着周凯,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她似乎憋了很久的问题:“你的武魂,是不是会吃记忆?”
周凯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藏书阁看到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禁忌武魂,叫‘噬魂碑’。”慕青鸾的声音很低,“古籍上说,噬魂碑的宿主会被石碑吞噬记忆,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你的武魂——就是噬魂碑,对吗?”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穿过歪脖子老松,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凯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慕青鸾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后的沉重。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清心丹’。”她说,“可以稳固灵魂,防止外邪入侵。对你的记忆流失……也许有点用。”
周凯看着那个小布包,又看着慕青鸾。
“你为什么要帮我?”
慕青鸾垂下眼睛,声音变得更低了:“因为我的武魂也不完全。青鸾,上等兽武魂,但觉醒不完全,品级被下调为中等。我可以飞,但飞不高。我可以战斗,但灵力消耗是别人的两倍。”
她抬起头,看着周凯,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脆弱。
“在苍澜院,我们都是‘特殊’的人。特殊,就是异类。异类,就要互相帮助。”
周凯把布包收下了。
“谢谢。”他说。
慕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钱多多说晚上想去灵膳堂偷红烧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凯愣了一下:“偷?”
“他每次‘顺’东西都说自己是在‘借’。”慕青鸾的语气里罕见地有了一丝无奈,“但灵膳堂的王婶说,他欠她的烧鸡已经够养一只灵兽了。”
她走了。
周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下头,翻开《灵脉通解》。
第一页的灵脉图上,三条主脉像三条河流,在他的身体里奔涌。一条清澈,一条灰黑,一条金色。
他拿起笔,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叫周凯。我爹叫周伍。我有一个秦伯叫秦观海。”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钱多多欠王婶很多烧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是因为,他害怕有一天连这些都会忘记。
晚上,周凯没有去偷红烧肉。
他把皮甲挂回墙上,把短刀放在枕头下面,把《灵脉通解》摆在石桌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呼吸。
一息、二息、三息……
数到第一百息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坠入黑暗。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
不是石碑的声音——孟秋棠说了,石碑不会说话。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从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像回声,又像预言。
“第二块碎片在极冰殿下方。那里有一只万年冰蟒。它的灵纹中封印着碎片。”
“极冰殿的殿主,灵圣境巅峰,和陆沉舟同一级别。他不会让你轻易拿走碎片。”
“你需要一个计划。”
周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计划。
他没有计划。他只有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一条被石碑寄居的灵脉,一把杜铁送的短刀,一件裴惊海给的皮甲,一块孟秋棠送的传讯灵纹板,一枚陆沉舟给的黑色令牌。
以及越来越少的记忆。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能走下一步。
周凯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石桌。
那本《灵脉通解》还在。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页脚那两行字:
“我叫周凯。我爹叫周伍。我有一个秦伯叫秦观海。”
“钱多多欠王婶很多烧鸡。”
他都记得。
今天,他还是周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