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他一番诚恳的解释,两位老人渐渐打消疑虑——即便仍存一丝不确定,等到明自然能见分晓。
他安排郑兰次去厂里报到,手续会一并办妥。
若不是手头还有要紧事,他几乎想当场就把所有流程走完。
老两口此刻心绪激动:若郑兰有了稳定收入,家里长子的担子便能轻些。
毕竟她挣的每一分钱,终究还是流进这个家。
可当听说岗位是销售员时,老太太不知怎的忽然开口:“田厂长,您看……能不能让咱家老二顶上?”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想叫小儿子替下郑兰。
那小儿子眼下虽也有活计,却只是个临时工,朝不保夕。
这话刚出口,连郑兰自己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婆婆的话像细针,扎得她心头窜起一股火。
但没等谁出声,田利国已经接过话头:“抱歉,这是组织上据郑兰同志的能力特点慎重决定的。”
他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
——好不容易才借着这事同郑杉搭上线,岂能让人搅了局?
“她能有什么能耐?”
老太太低声嘟囔了一句。
郑杉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声音里透出寒意:“我二姐有没有能耐另说。
但这岗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
这是他头一回把话说得如此生硬。
他算是看明白了:若再不摆出强硬态度,二姐往后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
老太太被他冷冽的眼神慑住,到嘴边的斥骂又咽了回去。
她没料到郑杉的关系竟硬到这般地步——正式工的编制何等难求,他却轻轻松松便安排妥当。
再想到往后或许还有求于他,最终只巴巴挤出一句:“我就随口一提……”
郑杉懒得再看她,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两个小丫头还偎在郑杉臂弯里,仰头望着三舅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年纪虽小,却已懵懂地察觉出:似乎有些怕三舅。
郑兰这时悄悄扯了扯郑杉袖口,压低声音问:“那你自己的工作……”
她担心弟弟把人情全用在了自己身上,眉间蹙起忧虑的褶痕。
郑杉却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早安排好了,在大学里当助教。”
“大学老师?”
郑兰眼睛倏地睁大。
郑杉顿了顿,最终没有多解释。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老人听到这儿,喉咙里那点声音彻底咽了回去。
大学教师的身份在他们心里压着秤砣,沉甸甸的。
郑杉原本打算多坐片刻,可方才那一出让他口发闷,连窗缝透进来的光都觉得刺眼。
他转向姐姐,声音放低了些:“活儿先着。
别的不提,每月领了钱,总能给两个丫头添件衣裳、买点糖块。”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儿缩着两道小小的影子,“你看孩子瘦的。”
他没理会老两口脸上青白交错的神色,接着往下说:“事儿就这么定。
明天你去趟利民纺织厂,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他弯腰将黏在腿边的两个小身子轻轻拨开,蹲下来平视着她们:“三舅得走了。
过几天,三舅带包酥糖来,好不好?”
四只小手攥着他裤管不肯松。
这回倒是老太太先挤出笑,嗓音巴巴地飘过来:“急什么呀,眼看就晌午了,吃了饭再走呗。”
“不劳烦了,外头找口吃的方便。”
郑杉这话像枚冷钉子。
上回他来,饭桌上可没多摆一双筷子。
郑兰抿着嘴没吭声。
她心里那团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从前是没底气,只能任由那火在肚子里烧。
现在弟弟替她把话摔在地上,她只觉得眼眶发酸。
老两口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再出声。
他们这类人向来如此——你退一步,他们便往前三步;你若横着来,他们反倒缩回壳里去了。
又哄了好一阵,两个娃娃才松了手。
郑杉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姐姐:“有空多回家转转。”
“哎。”
郑兰重重点头,一个字在喉咙里滚得发烫。
…………
街对面小饭馆里,郑杉拣靠窗的位子坐下。
菜单上划了几道硬菜,虽离正经饭点还早,但他本意也不在吃。
刘毅和田利国这趟出了力,该还的人情不能含糊。
酒盅刚满上,郑杉便举了起来:“这回劳烦两位老哥费心,我敬一杯。”
对面两人赶忙端杯应和,仰头饮尽。
“两位要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郑杉搁下杯子,瓷底碰着木桌发出轻响。
田利国没料到他这般脆,愣了一瞬才堆起笑:“郑先生这话见外了。
您这样心系祖国的商人,咱们支持是应当的。”
“田厂长太客气。”
郑杉笑了笑,指尖在杯沿缓缓转着圈。
田利国又寒暄两句,眼看话要飘远,连忙往实处拽:“不知郑先生对我们厂子的布料品类……可曾留意过?”
郑杉摇头:“这倒真没细究,还得请您说道说道。”
田利国将茶杯握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他面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房间里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低沉嗡鸣。
“我们厂里六百多双手,都是摸惯了纺机和布料的手。”
田利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成品衣、裁好的料子,都能供。
听说您在海外做零售生意,或许……能看看我们的货?”
他说完立刻补上一句:“质量您绝对放心。
价格也好商量。”
郑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杯边缘氤氲的热气上。
他这一路确实想过许多——利民纺织厂,听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先前那句“不清楚你们生产什么”
不过是句托词。
此刻对方将话挑明,他心底那些模糊的轮廓忽然清晰起来。
超市本该是个什么都装得下的盒子。
衣衫鞋帽自然也能摆上货架,虽然比不上油盐酱醋走得快。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超市。
房间里很静。
田利国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腔里那股往上窜的紧绷。
他瞥见刘毅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郑杉终于动了动身子。
“可以。”
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田利国却觉得耳膜嗡了一声,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头顶。
外汇——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有千钧重。
能挣外汇的人,就是功臣。
他几乎能看见厂门口挂上红绸的样子。
刘毅的嘴角也绷紧了,但他捕捉到了郑杉话音落下时那短暂的停顿。
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田利国的鞋帮。
对方还沉浸在那一阵眩晕里,没反应。
刘毅只得自己开口:“郑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田利国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郑杉。
“别这么客气。”
郑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这次我能拍板,算是还个人情。
但具体怎么,派什么货、走什么流程,得让专门的人来细谈。”
刘毅松了口气。
只要门能推开,后面的事总能一步步走。
“至于要求——”
郑杉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质量是底线,不能破。
其他的,等正式坐下来再一条条捋。”
“什么时候能坐下谈?”
田利国追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七天后。”
一个确切的数字。
田利国腔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片实实在在的回响。
门已经开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挤进门里,能占住多大的地方。
谈妥了,结局让双方都满意。
酒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田利国和刘毅放开了喝。
郑杉自认酒量尚可,却比不上那两位。
好在他们懂得分寸,没真将他灌倒。
散场时,郑杉脚步还算稳当,独自朝家的方向走。
他只让两人送到巷口。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便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摸出烟盒。
火柴划亮的瞬间,橘色的光点在他指间明灭。
这次看似是他在回报,其实对自己也有益处。
利民纺织厂的东西,就算算上远渡重洋的成本,价格依然远低于欧美货。
只要销路顺畅,往后完全可以加深。
价格的优势若能稳住,溪水超市的脚跟便能扎得更深。
眼下超市的竞争力,多半靠的是那些新鲜点子和管理方法。
可这些东西别人眼睛不瞎,迟早学了去。
但要是货品本身价廉物美,这优势便难以轻易撼动。
他弹了弹烟灰。
若这条路走得通,或许还能有更多可能。
烟蒂落地的声响很轻。
却有个佝偻的影子靠近,枯瘦的手伸向那点尚未熄灭的余烬。
郑杉立刻站起身。”老人家,”
他递过去一支完整的烟,“抽这个吧。”
那身影顿住了。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叫住他。
他迟疑片刻,才小心接过那支烟,却把捡起的烟头仔细塞进衣兜,没舍得扔。
郑杉划亮火柴凑过去。
老人摆摆手,自己接过火,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的烟雾从他鼻腔缓缓溢出。
“这烟……劲道足。”
老人哑着嗓子说。
“还成。”
郑杉随口应道,也在旁边重新坐下,“您这活儿,挺辛苦吧?”
老人又吸了一口,这次烟雾在昏暗里盘旋得久了些。
他听出这话里没有往常那种刺人的意味,只是平常的搭话,紧绷的肩背便松了些。
“苦啊。”
他望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天没亮就得出来,天黑了还不一定能回去。”
老头咧嘴乐了,压低嗓门凑近些:“小伙子可别瞧不上我们这些拾荒的。
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挣的数目,不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少。”
郑杉其实早从李园那儿听过这些门道,但还是顺着接话:“真有这么多?”
“那还能假?不过嘛,能拉下脸这行的终究不多。”
老头咂咂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约莫半个钟头。
夜风把郑杉那点酒意吹散了七八分,他起身告辞时,将还剩几支烟的盒子递过去。
老头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兜里。
虽然不知道这年轻人什么来路,但他能嗅出来——这位不缺钱。
推开家门,母亲钟慧秀的鼻子先动了动。
可这回她没皱眉,反而眼角堆起笑纹。
下午院子里传开的消息让她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儿子郑杉给二姐郑兰弄到个正式工的岗位,还是站柜台的体面差事。
这风声自然是她“不小心”
漏出去的。
一下午的恭维话听得她耳发烫,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
饭桌上,父亲郑建国撂下筷子:“听说你给你二姐寻了份工作?”
“嗯,托朋友帮的忙。”
郑杉夹了片白菜。
父亲喉结动了动:“人家这么痛快……是不是往后要找你讨什么好处?你可别——”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