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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和七年二月末,巨鹿城的风里,已经带上了燎原野火的味道。

距离三月五甲子,只剩最后五天。

总坛议事厅的偏院书房里,烛火彻夜不熄。陈默站在摊开的八州舆图前,指尖划过一个个郡县的标记,身后的廖化正捧着竹简,低声禀报着各地的筹备进度。

“副帅,冀州九郡的屯粮、军械已经尽数清点完毕,各营新军已全部完成整编,管亥、周仓两位将军已率陷阵营进驻巨鹿城西,随时待命。”

“青州、兖州方面,六大方渠帅已全部按方略完成兵力集结,只等总坛号令,便会封锁黄河渡口,接应主力大军。”

“颍川波才、南阳张曼成渠帅传来密信,二十万大军已在阳翟、宛城周边完成潜伏,谶语布告已尽数分发下去,只等甲子举旗。”

廖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每一项进度都报得分毫不差。自从被陈默提拔到总坛大司农曹,他只用了短短十几天,就把全教的粮草、军械、人员调度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三十万人的物资调配,也没有半分混乱。

陈默微微颔首,收回了落在舆图上的目光,转身看向案几上堆着的黄绢布告。布告上用朱砂写着十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张角亲笔所书: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十六字谶语,早在十年前,就随着张角的布道,在八州的穷苦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可在此之前,它只是百姓们在饥寒交迫里,一句聊以慰藉的期盼,是藏在心底的念想。

而现在,陈默要做的,就是把这句藏在百姓心底的谶语,变成燎原的星火,变成刺向腐朽汉室的第一把尖刀,变成数十万太平道教众举事的精神旗帜。

“廖化,布告印了多少了?”陈默拿起一张黄绢布告,指尖拂过那朱砂写就的十六个字。

“回副帅,按您的吩咐,巨鹿总坛的工坊夜赶工,已印好八万张,八州三十六方的联络点,也都按样复刻,总计印了超过三十万张。”廖化躬身答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十六字谶语,教内弟兄早已烂熟于心,民间百姓也多有耳闻,为何还要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印成布告,传遍八州城乡?”廖化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如今朝廷已有警觉,冀州刺史王芬已在四处搜捕我教众,这般大张旗鼓地传播,会不会提前暴露起事计划?”

陈默放下布告,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窗外的春风带着寒意,卷着街边隐约传来的民谣声,飘进了书房里。

“你听。”陈默指着窗外。

廖化凝神细听,只听街边的孩童们,正蹦蹦跳跳地唱着一首简单的民谣,歌词正是那十六字谶语,童声清脆,穿过街巷,传出去很远。

“这谶语,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是我们太平道的,是天下穷苦百姓的盼头。”陈默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千钧之力,“汉室四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君权神授’四个字,靠的是他们说,刘家的天下,是苍天授命,是正统,是不可撼动的。”

“而我们这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百姓——那个庇佑着世家豪强、贪官污吏的苍天,已经死了!那个能让穷苦人吃饱饭、过上太平子的黄天,要立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廖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做的,不是偷偷摸摸地举事,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都看见,我们为什么要反,我们为谁而战。这三十万张布告,不是纸,是火种,要撒遍八州大地,烧进每一个穷苦百姓的心里。”

“至于朝廷的警觉?”陈默冷笑一声,“就算我们不传播谶语,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王芬的三万郡兵已经集结在邺城,皇甫嵩、朱儁的五万北军已经枕戈待旦,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尽绝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战,那不如就让这天下,先听见我们的声音。”

“百姓的心,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廖化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对着陈默深深一揖,躬身到底:“属下明白了!副帅高见,属下望尘莫及!我这就去安排,今之内,所有布告,尽数分发下去,八州同步,传遍天下!”

“去吧。”陈默摆了摆手,“记住,不仅要贴在街巷乡野,还要贴到各郡县的府衙大门上,城门上,甚至是州刺史的官署墙上。我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们的谶语,就让他们先在恐惧里,度过这最后的五天。”

“遵命!”廖化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廖化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陈默拿起一张黄绢布告,看着上面的十六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这句谶语的力量了。

在这个谶纬之学盛行的年代,一句朗朗上口、顺应民心的谶语,比十万大军还要有力量。秦末的“大楚兴,陈胜王”,西汉末的“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哪一句不是掀起了改天换地的风暴?

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一句,更是戳中了这个时代最痛的地方。

苍天,就是东汉朝廷,就是那个已经腐朽到子里的刘汉天下。它早已不再庇佑百姓,只知道横征暴敛,只知道纵容世家豪强兼并土地,只知道让百姓在饥寒交迫里死去。

黄天,就是太平道,就是百姓们期盼的太平盛世。它代表着均田免赋,代表着人人平等,代表着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代表着底层百姓对活下去的最朴素的渴望。

这句谶语,不是凭空编造的谎言,是天下百姓用血泪喊出来的心声。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句心声,传遍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当午后,巨鹿城内外,就变了天。

清晨还空荡荡的街巷墙壁上,一夜之间,贴满了黄绢布告,那十六个朱砂大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城门上、府衙外、甚至是巨鹿郡太守的官署照壁上,都被人用白土写下了大大的“甲子”二字,旁边就是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语。

负责守城的郡兵,慌慌张张地去撕布告,可刚撕下来一张,旁边又贴上了十张。他们抓了几个贴布告的教众,可刚押走,街巷里又涌出来无数的百姓,围着郡兵怒骂,甚至有人直接冲上去,抢回了被抓的教众。

巨鹿城里的百姓,早就受够了官府的盘剥,受够了豪强的欺压。这句谶语,就是他们心里憋了十几年的话。如今有人把它写了出来,贴在了明面上,谁还愿意忍?

布告越撕越多,谶语越传越广。

教众们把布告藏在粮车里、柴担里,带出城外,送到周边的乡亭、村落里。不识字的老农,围着识字的书生,听着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光。

妇孺们把谶语编成了民谣,教给村里的孩童。孩童们蹦蹦跳跳地唱着,从村东头唱到村西头,从这个村子唱到那个村子。不过一光景,整个巨鹿郡,无论是繁华的县城,还是偏僻的山村,到处都能听见这句谶语,到处都能看见那黄绢布告。

有人害怕,说这是要造反,要头的。可更多的人,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告,红着眼睛说:“反正横竖都是饿死,跟着大贤良师,跟着黄天,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活路来!”

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看着布告上的十六个字,背着行囊,拖家带口,朝着巨鹿城的方向赶来。他们知道,这里有他们的活路,有他们期盼的黄天。

而巨鹿的动静,只是一个开始。

几乎是同一时间,太平道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三十六方渠帅,同时行动了起来。

冀州的邺城、广宗、邯郸,兖州的东郡、东平,青州的北海、齐国,豫州的颍川、汝南,荆州的南阳,扬州的九江,徐州的彭城,幽州的涿郡……

一座座城池,一个个郡县,一夜之间,都被那黄绢布告覆盖了。府衙大门上、城门楼上、市井街巷里、乡野村落中,到处都是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谶语,到处都是用白土写下的“甲子”二字。

三十六方,同而动,八州之地,谶语横行。

这股风暴,最终卷向了天下的中心——东汉的都城,洛阳。

三月初二,距离甲子,只剩最后三天。

洛阳城的清晨,本该是车水马龙,权贵往来不绝。可这一,整个洛阳城,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天刚蒙蒙亮,负责守卫皇宫的卫尉,就疯了一样冲进了南宫,连滚带爬地闯进了尚书台,脸色惨白地嘶吼着:“出事了!出大事了!皇宫的城门上,还有各个官署的大门上,都被人用白土写满了‘甲子’二字!还有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妖言!连司徒府、司空府的大门上,都被写满了!”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尚书台炸了锅。

三公九卿、尚书令、各部曹掾史,全都疯了一样冲出府衙,看着自家大门上那刺眼的“甲子”二字,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洛阳城,是大汉的都城,是天子脚下,皇宫内外,守卫森严。可一夜之间,整个洛阳城的官署、城门、甚至是皇宫的宫墙上,都被人写上了反贼的谶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平道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到了皇宫之内!

整个洛阳城瞬间,执金吾带着南北军的士卒,在全城搜捕太平道信徒,城门紧闭,只进不出。街巷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往里繁华的洛阳城,此刻变成了一座风声鹤唳的囚笼。

可越是搜捕,恐慌就越甚。

官兵们在城里搜了一天,抓了几百个疑似太平道信徒的百姓,可那句谶语,却越传越广。市井里的贩夫走卒,坊间的孩童妇孺,几乎人人都能念出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甚至连皇宫里的宦官、宫女,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着这句谶语,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甲子。

朝堂之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司空张济,带着一众清流官员,跪在嘉德殿外,拼死上书,请求汉灵帝立刻下旨,调集大军,围剿巨鹿太平道总坛,严查洛阳城内的太平道内应,否则国将不国。

可此时的汉灵帝刘宏,却还在西园的裸游馆里,和宫女们饮酒作乐,醉生梦死。

十常侍之首的张让,拿着杨赐等人的奏折,跪在汉灵帝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陛下,那些大臣们就是危言耸听,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些无知百姓,传了几句疯话,写了几个字罢了,哪里就到了亡国的地步?”

“那太平道的张角,不过是个乡下的道士,用符水给百姓治个病,积点德行,哪里有胆子造反?那些大臣们,就是看陛下您子过得舒心,故意来搅扰陛下的雅兴。”

另一个常侍赵忠,也连忙附和道:“陛下,再说了,那太平道的人,还给咱们送了不少金子呢,他们要是反了,咱们上哪去弄这么多钱,给陛下修宫殿啊?依奴才看,不如把那些上书的大臣们,全都贬斥了,省得他们天天在陛下耳边聒噪。”

汉灵帝醉眼惺忪,手里拿着酒杯,听着十常侍的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了,这点小事,你们看着办吧。别来烦朕,朕还要喝酒呢。”

一句话,就把三公九卿拼死上的奏折,当成了废纸。

张让和赵忠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得意。他们早就收了太平道的好处,这些年,太平道能在洛阳城内顺利传教,联络内应,少不了他们的暗中庇护。只要太平道不真的打进洛阳,他们就能靠着太平道,源源不断地捞钱,至于大汉的江山?他们才不在乎。

当下午,汉灵帝下旨,以“妖言惑众,诽谤朝堂”的罪名,将太尉杨赐罢免,贬为庶民,司徒陈耽也被打入大牢,其余上书的清流官员,要么被贬,要么被罢,整个朝堂,彻底成了十常侍的一言堂。

消息传出,洛阳城内的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他们知道,大汉最后的机会,没了。

而就在洛阳朝堂乱作一团的时候,巨鹿城的太平道总坛,却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三月初四夜,甲子的前夜。

巨鹿城的上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斗,在黑夜里闪着光。整座城池,看似一片寂静,可暗地里,却翻涌着足以掀翻天地的力量。

总坛的校场上,十万太平道新军,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每一个士卒,都头裹黄巾,身披皮甲,手持磨得雪亮的环首刀、长戟,脊背笔直,眼神坚定。夜风卷起他们头上的黄巾,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将台上,张角一身杏黄道袍,站在最前方。他看着台下十万头裹黄巾的弟兄,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看着他们对太平盛世的期盼,原本清癯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绝与悲壮。

他的身边,站着陈默、张宝、张梁。陈默一身玄色铠甲,手扶腰间佩剑,目光如炬,扫过台下的十万大军。管亥、周仓、裴元绍、何曼等将领,按剑站在将台两侧,气息彪悍,如同一头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弟兄们!”

张角的声音,透过夜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原本寂静的校场,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十余年前,我带着两卷《太平清领书》,走遍了八州大地。我看到的,是百姓们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是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敲骨吸髓;是世家豪强霸占良田,骄奢淫逸;是这大汉的天,早就黑了,早就死了!”

“我们活不下去了!我们的爹娘饿死在炕头,我们的孩子冻死在路边,我们的妻子被豪强凌辱,我们自己,被官府得走投无路!我们想活下去,有错吗?!”

“没错!”

十万士卒,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巨鹿城都在颤抖。

“没错!我们想活下去,没有错!”张角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桃木剑,指向了洛阳的方向,“可这腐朽的汉室,这该死的苍天,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闯一条活路出来!”

“明,便是甲子!便是我们举起义旗的子!”

“我等今在此立誓,举黄巾,诛贪官,灭豪强,推翻这腐朽的苍天,建立属于我们穷苦百姓的黄天盛世!”

“苍天已死!”张角高举桃木剑,声嘶力竭地呐喊。

“黄天当立!”十万士卒,齐齐高举兵器,跟着呐喊,声浪震彻天地。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呐喊声一声接着一声,从校场传到巨鹿城内,从城内传到城外的营寨,从冀州传到八州大地。

这一夜,八州之地,数十万太平道教众,都头裹黄巾,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在夜色里默念着这句谶语,静待着鸡鸣时分,静待着甲子的到来。

他们大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蝼蚁。可在今夜,他们因为一句谶语,因为一个共同的期盼,凝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天地的力量。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巨鹿城头,一面巨大的黄色大旗,缓缓升起。大旗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第一百面……无数的黄巾大旗,在巨鹿城头,在广宗,在邺城,在颍川,在南阳,在八州三十六方的土地上,同时升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呐喊声,从巨鹿城开始,席卷了冀州,席卷了中原,席卷了整个大汉十三州。

光和七年,三月五,甲子。

这场席卷了大半个中国,敲响了东汉王朝丧钟的黄巾起义,在陈默的手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正式爆发。

黄天的大旗,终于在这片焦土之上,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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